——王凤仪善人行道录(电视剧文学本) 第一部

编剧  徐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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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集

 

 

1-东北农村的庄稼地头    傍晚

一只稚嫩却沧桑的小手攥着又锈又秃的镰刀头在剜庄稼地边沿处的马蛇菜(即马齿苋)。这是腰里缠裹着羊胡子草帘遮羞的刚刚十岁的王凤仪。时地上有一只与他年龄很不相称的巨大的元宝形带梁的腰筐,里面已几装满了马蛇菜和苋菜这两种野菜。背景处的庄稼地里玉米苗还只有半人高。

马蛇菜一发现总是连片的——小凤仪看到它们一丛又一撮的铺排了一地,高兴得两眼直放光——手更加快地倒腾上。

画外有小男孩的声音传来:“凤仪,满筐没?走吧咱家走吧。”

“就快满了,”凤仪直起身子向旁边望去——不远处他的身穿有些小的旧兜肚的发小玩伴二荒正冲他望过来——“再采跟前儿这几礅咱就走。”“好来。”二荒答,并边答边猫下腰干起来。

凤仪赶紧加快劳作——边对二荒:“小么菜,上边外,边外没有油,回来一大球——这疙瘩马蛇菜老多了,今儿个采不完,二荒,咱俩明儿个还来这疙采吧”

二荒遥遥的应声:“嗯哪。”

脚前的这礅马蛇菜又大又肥铺拉了很大一块地方,凤仪赶紧小心翼翼把刀头向它土中的根部切去。

1-2   村头路口 傍晚  紧接上景

几个小男孩在玩弹琉琉儿(即玻璃弹子)

凤仪和二荒扛筐走来。

有一琉琉贼贼地箭一样滚到了他的脚前,他不由得停下脚步望向来琉方向——看到的是自己表亲戚家的孩子连群。

连群:“凤仪?”

凤仪:“连群儿……串门儿来了?”

连群:“嗯哪……你干嘛呃来(三声)菜去了……来。把筐放下,跟我们一块儿弹会儿琉琉儿。”

凤仪:“我不会……再说……也没有琉琉儿。”

连群:“不会我教你,”说着从衣兜里掏出整整一把弹子:“琉琉儿我给你……喏你看,这一把全是刚才赢的。”

男孩甲抹了一把大鼻涕:“他弹的贼准,指哪打哪,我们仨的琉琉儿都快叫他净手了。”

男孩乙企盼他的加入能使自己赢回些琉琉,故急头白脸的:“不会怕啥,有头回就有二回,快来玩会儿吧,有大老脖儿给你坐殿,你管吃不用管烧儿。”

男孩甲、丙亦急不可耐地:“快来吧。”

连群伸臂递上手中琉琉儿:“来吧凤表哥。”

凤仪:“……不了连群儿,我筐里的野菜是我们家的下晚儿饭,家里正等着下锅呢……你们玩儿吧,啊……对了回头有空儿也来我家蹓达蹓达。”

连群一脸的不解:“嗯……嗯哪。”

凤仪抱歉地笑了笑,迈开两腿向前走去……

二荒也欲离开向另外方向走回自己家——后改主意返回观战上。

1-3   王家堂屋  傍晚  紧接上景

灶火在毕毕剥剥燃烧——这是在典型的东北简易土坯干打垒趴趴房的堂屋里。

穿着补丁罗补丁带大襟家织布衣裳的凤仪母亲,在用水瓢往大锅里舀水,时她因操心和劳累而脸上过早爬满了皱纹……她见锅里的水舀得差不多小半锅了,遂蹲到灶坑前往里续着干蒿草。

与凤仪挨肩的三弟和四弟一个八岁一个七岁光着身子叽叽嘎嘎着一个撵着一个从一屋窜出来经过灶间跑向另屋——后面的三弟路过妈妈身旁时瞧宝贝似的抓过小板凳上的兜肚打量上。

凤母发现,一巴掌轮过来:“去,没你们的事儿,这兜肚儿是给你们二哥凤仪缝的。”

三弟:“妈,干啥恁偏心,俺也想要么。”

四弟从另屋门口探回头:“就不给二哥,不管是兜肚儿还是旁的啥,都得先尽(三声——下同)着我。”

凤母:“敢哪!到时候你俩要是争看我不饿你们的饭。”

四弟撒娇:“妈,人家是老儿子,人家得打腰么。”

三弟:“我比四弟大,得先尽着我。”

凤母听此只好改变态度好言相劝:“听话啊……你们二哥都十来岁了,不能再赤身露体了,让他先穿上,然后哇,妈再赶紧攒钱买布头儿脚前脚后儿就给你们做……行吧?”

“……”四弟和三弟还是一脸的不情愿。

凤母:“吃食儿尽(三声——下同)着小的,穿衣尽着大的,这是咱们老王家祖辈儿传流儿的规矩,怎么,你们还想破祖规啊?”

四、三弟:“……”

凤母:“是,咱们是穷,可不管怎么穷,也不能不讲规矩……听懂了没……听懂了一人给我哼哼一声。”

四、三弟声音细得如蚊鸣:“嗯。”

灶火燃着,火苗一闪一闪。

凤母:“这还差不多。”抓过兜肚,就着灶火缝着最后的几针。

凤仪人未进屋声先传过来:“妈,我回来了。”随着声音人亦进来——手中的筐菜显然刚从水里捞出来不久因还在滴答着一些水滴:“妈,苋菜和马蛇菜我在河沟儿里洗摘完了,能直接下锅。”

“哎,撂锅台吧。”凤母高兴地望向他:“来,把羊胡子草褪tun四声)下去,试试你的新兜肚儿。”

凤仪:“我的……新兜肚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一样急奔前来……三下五除二解掉腰间的草帘子,将兜肚顶带套进自己的脖颈。

另屋门口。四弟和三弟露头,看到他帅气的样子,眼气得不行。

凤仪拽拽这弄弄那,美不胜收对妈妈:“妈,我照照镜子啊。”

凤母由衷开心地望向他:“去照吧、照吧。”

于是凤仪走向水缸,掀开水缸盖望向水面——那里他的倒影望上去显得那样的生动、可人……他情不自禁嘿嘿嗬嗬笑了起来。

一只手怯怯地拽动他的兜肚角——这是四弟:“二哥,你会割ga三声)羊胡子草,又会搁gao二声)羊胡子草打帘子,四弟我啥啥都不会……把兜肚儿让给我吧,全堡pu三声)子和我般大般儿的小小子全有兜肚儿就我光腚拉碴。”

凤仪:“……”

四弟:“啊二哥……二哥……”用手摇晃起凤仪来。

凤母正在一手抓少许玉米面往锅里放一手用镪子搅着锅:“你个小老四……刚才不是说好不争了么,你怎么属猪的,专门儿记吃不记打呀……去边拉去,松手。”

四弟不松手——只是转到了另边——复晃不止:“二哥、二哥……我知道二哥指定能让我、二哥对我可好呢。”

凤仪心软,手抚上兜肚……几经犹豫最终还是悄摘下兜肚……被四弟一把抢过拎了跑走。

三弟:“妈,你看四弟啊,,二哥让兜肚儿,那轮也得先轮着我……”疾转身去追四弟:“四弟哪跑,把兜肚交出来、交出来!”追进内室。

凤母怒目圆睁,把空闲的一只手反序杈到腰间:“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来……”

凤仪:“妈,就让给弟弟们吧……四弟说得对,我能割ga三声)羊胡子草,又能搁羊胡子草打帘子,他和三弟都不会。”

妈妈:“不行啊,你都多大了,十来岁了啊,全堡pu三声)子你这么大的孩子谁没个兜肚儿哇!”心疼地用手抚弄起凤仪的小脑袋。

凤仪:“我围这羊胡子草帘子挺好的,特贴铺陈,你看、看……”刚才已复系草帘子上腰:“眼下这不正青黄不接么,等秋后打了粮食,咱日子指准能翻烧儿……啊妈,别给我做兜肚儿了啊,再要做还给弟弟吧,我是心甘情愿不穿的啊妈……好了我圈(一声)鸡去了……”笑着走去到院子里……

1-4  王家院子  傍晚  紧接上景

王凤仪“欧食欧食”地往墙根处的鸡窝轰着三只母鸡……

1-5  王家堂屋  傍晚  上景同时

凤母一边用镪子搅着锅一边疼爱地望向院里的凤仪——她的心声:“真是难为了小凤仪了,自个儿也才刚十来岁却得当半拉家了……唉!”收回目光将整筐野菜全倒进锅里复搅上……搅着搅着手渐停——再响她的心声:“不行,这个兜肚儿非给凤仪不可,都是一样儿一的孩子,干嘛啥事儿都是他一人受屈!”遂撂下镪子,咚咚咚向刚才四弟和三弟跑进的东屋走去。

1-6  王家东屋  傍晚  紧接上景

老四和老三在对面炕中间的屋地一个不让一个吭哧呼哧扭成一团——两个人四只手全攥在兜肚上——如不制止兜肚一定会被他们扯坏掉的样子:“兜肚儿是我的、人家二哥让给我的!”“吹!我比你大,我得先穿!”“凭什么,就不给你!”“看谁能抢过谁……”

争抢中一个寸劲四弟的下巴磕到木头炕沿上放着的弹弓上的铁丝子头那破皮出血了——他杀猪样大叫起来:“妈,快来看我三哥啊,他给我打出血了!”

老三:“不是我打的,他自个儿磕的。”趁其用手抹血际抽冷子把兜肚夺了过来。

老四见此顾不上血不血了又冲前扭到一处。

凤母一脚进来:“怎么了,哪儿出血了?”

老四:“这……”

凤母心疼地:“快过来我给你抹点塔灰,想嗷发……来,都撒手把兜肚儿给我。”

然则二人谁也不撒手:“我要穿么。”“我要。”

凤母:“你说说你们俩,哥哥不像个哥哥弟弟不像个弟弟,哪管赶上你们二哥一半儿呢……撒手!”

二人还是谁也不撒手。

凤母:“撒不撒手?我跟你们说,你们要这么抢我把它扔灶坑烧火去谁也别想穿!”

二人听此乃怯怯地各松开小手。

凤母一手拿过兜肚一手从房子大柁上捏了一捏“塔灰”(即天长日久积下的厚厚灰土)烀上老四的伤口:“疼不?”

老四返上来疼劲:“可疼了……三哥手真狠。”

老三:“哪是我弄的你,你要是撒手不就磕不着了么。”

老四:“怨你就怨你。”

老三:“怨你自个儿。”

凤母见止住血了,遂连老四和兜肚一起抱在怀里走向堂屋。

老三亦赶紧相跟了出去。

1-7  王家堂屋  傍晚  紧接上景

灶火闪闪烁烁。凤母晃着怀里的老四和老四身上的兜肚边不时往火里稍稍地续着蒿草边愣神。

老四和老三还在掐:“反正我不让你穿兜肚儿,你穿上我也给你扒下来。”“敢呢——告诉我妈拧你屁股蛋子。”“反正我不让你穿,我穿不上谁也别想穿上。”“吹吧!”

俩孩子争着竟当着妈妈的面又抢起了兜肚。

凤母也不制止,也不言语,只死死攥住兜肚不令脱手,同时眼泪扑答、扑答一滴又一滴滴落到地上去……

凤仪抱着两捆干蒿草柴禾一脚迈进来:“妈,鸡圈(一声)完了,我就手儿备了两捆柴火……”倏发现妈妈神情不对在泪流不止——疾对老四、老三:“咱妈咋了?怎么这么难过?”

老三亦流出眼泪:“我俩争兜肚儿气着妈了。”

老四没言语,却冲凤仪猛点头。

凤仪赶紧哈下腰把老四抱过来:“三弟四弟咱不争吃穿啊,还记着妈给咱们讲过的瞎话儿么:孔融四岁就懂得让梨,对不对……咱家往后,错不了!你们二哥我有的是力气,我又舍得使,将来我一定让你们穿什么兜肚儿哇、那得好看的衣裳随你们的便儿挑,是不是……”

四弟:“就像表姑家?”

凤仪:“就像表姑家。”

四弟:“可不兴拿我当小孩崽子唬啊。”

凤仪:“我说的是真事儿,你们二哥啥时候唬弄过你们?”

四弟:“……真是一回都没糊弄过……行了我信你——看你面子这个兜肚儿我让给三哥穿吧。”

凤仪高兴地与其贴起脸来:“乖,我四弟最懂事儿对不嘻嘻。”

灶前:凤母听到此眼泪又扑地涌出来落下去……

凤仪看到,心疼得不行——赶紧对老四:“快告诉妈你不争了,你看妈急的。”

老四嗫嚅地:“妈,你别生气了,我再也不争兜肚儿了。”

凤母听到,眼泪却滴得更快了。

1-8  玉米地中毛道上   

庄稼虽才半人高,窄窄毛道两侧的蒿草却已与凤仪们差不多齐高……二荒在前、凤仪在后各挎筐梁上肩向山上走去。

时二荒穿了一件比昨天更合体的簇新的兜肚,他有意跟凤仪显摆,却无奈凤仪心思没在这上见如未见。

二荒复故意慢慢走以图挡住凤仪的路……但此番却没能等来凤仪——凤仪看见旁边岔毛道旁长着几丛壮壮的山苣荬菜,遂向它们走了去。

二荒:“嗨凤仪,干啥去?”

凤仪:“那疙瘩有几礅山苣荬菜,老壮了,我来(三声——下同)回家剁巴剁巴喂鸡。”

二荒:“那也不能现在就来呀,哪有这么戗茬儿干活儿的,噢把菜来了揹山上去,后尾儿再搁山上揹下来,哪有这zhen四声)土鳖的,嘁。”

凤仪:“说的是哈……走,先上山剜马蛇菜,等晌午下山时候儿再搁这来——到时候帮我想着点儿啊。”

二荒:“哎……走吧。”

二人大步流星向山上走去。

1-9  乡间土道上    当日

凤仪母亲着装了十几个鸡蛋的小一些的腰筐向镇上走去……有石子绊了她一个趔趄,她下意识用没筐的手赶紧盖鸡蛋上头以为保护……她的心声:“石子儿啊石子儿,你可别再给我下绊子了,这要是给绊摔把鸡蛋卡零碎我可就买不成布头儿做不成孩子们的兜肚儿了啊……啊!你知道不,虽说家里养的有鸡,可家里家外从打过年到现在一个鸡蛋都没舍得碰过……”边喃喃着边复向前走去……

她的前方,一农村集镇已遥遥在望。

1-10  玉米地坡上面豆地中的毛道    上景同时

还是二荒在前凤仪在后向山上走去。

二荒看凤仪怎么都不开窍,急得抓耳挠腮般更露骨地在前面绊他的腿。

凤仪:“二荒,你今儿个咋了,怎么没完没了在前边儿绊我的腿,咹?”

二荒:“我想让你好好看看我。”

凤仪:“看啥呀,天顶天儿在一块堆儿,扒皮儿认识你骨头。”

二荒:“就没看出来我今儿个有什么不一样?”

凤仪:“不一样?”认真打量几眼:“没啥不一样啊。”

二荒扽了扽兜肚:“看看这是什么?”

凤仪:“哦,你换新兜肚儿了。”

二荒:“才看出来,真是没心没肺……好看不?”

凤仪:“好看。”

二荒:“我妈给我做的,她说我的旧兜肚儿太小了,让我脱给弟弟了……哎,凤仪,你可是十来岁了啊,你可是早就到了穿兜肚儿的功夫儿了。”

凤仪:“我不愿穿……”用手抖了抖腰间草帘子:“还是这玩儿来脾气。”

二荒:“别胡诌八咧啊,是家里不给做吧?”

凤仪:“没的事儿,我妈早给我做了。”

二荒:“那怎没看你穿出来?”

凤仪:“我才不穿呢……你放心吧,我一辈子就是到死都不会穿兜肚儿……”

二荒投过老大不解的目光:“嗯?!”

1-11  小镇当铺门前    当日

凤仪母亲的鸡蛋筐摆在地上,时她正在叫卖:“卖鸡蛋啊,正桩儿的土鸡蛋,个人家的鸡下的自个儿没舍得吃……”

有男子来询价议买:“怎么卖的,论斤论个儿?”

凤母:“怎么都中……先生您先看看鸡蛋咋样。”递蛋给他……

一衣衫褴褛小老头扛一鼓鼓囊囊大包袱越过二人走进墙贴大当字的当铺。

1-12  小镇当铺内  紧接上景

伙计甲在用油黑锃亮的细木棍挑着包袱里的东西验货——内中全是旧得不行的陈衣裳且没有一件是值钱些上讲究的。

小老头毕恭毕敬在旁站着陪着笑脸。

甲:“都是些什么哪哪有一件值钱的玩意儿……”啪地松开木棍:“拿走吧,不收。”

小老头:“掌柜的,你好歹给几个儿就行——家里实在实在揭不开锅了。”

甲:“……”

小老头:“真的,再凡有招儿,能来当这些破烂儿么。”

甲仍一脸严肃。

乙装好人:“算了,大老爷们儿的,张一回嘴不容易,收吧。”

小老头:“谢谢柜上。”

乙:“先别忙谢,收可是收,你自个寻思寻思这些玩意儿哪还能卖得出去是不是……多了不行,总共只能给你半吊……”

小老头:“……中,两吊就两吊吧——总得把今儿个挺过去啊!”

乙找出两吊各十枚铜钱递前:“不过先生,当票可是没得开……”

小老头:“那个……开不开的没挑儿……我们明摆着不会来赎它……行了,钱给我吧,告辞……”接钱转身……临出门再次道谢:“谢谢二位救急啊,将来等我发达了,好好请二位吃顿牛肉火烧子……”

小老头前脚刚走,凤仪母亲便迈了进来——时她手中的筐已空:“掌柜的……”

甲:“这不刚才外头卖鸡蛋的大嫂么。”

凤母:“是……鸡蛋贱不喽嗖地卖出去了……就是……我刚才恍惚儿地听说你们这儿有些旧得不行的衣物?”

甲未回答——冲地上躺着的包袱努了努嘴。

凤母:“我看看啊。”趋前翻看起来。

乙对甲使了个眼色,并暗伸出一只手手心手背来回翻了翻……甲未语,点头。

凤母见里面虽都旧衣物,但男装居多,遂认定自己家有用项,便车转身望向甲乙:“这些旧衣裳要匀给我……得多少钱?”

甲:“四吊。”

凤母吃惊:“四吊?!”

甲:“衣裳都是能穿的啊,虽说旧了点儿,可一件打补丁的都没有,尽是四五成新呢。”

凤母狠了狠心掏出所有的三吊铜钱:“我这就有三吊……还得豁出去少买点儿豆油和咸盐……”

乙又对甲使眼色。

甲:“给你半包袱的旧衣裳。”

凤母:“半包袱啊……”犹豫起来。

甲:“你走吧大嫂,半包袱你不能认头,别耽误功夫儿了。”做态要包起衣物。

 凤母脑子里闪出老四老三抢兜肚和凤仪说啥也要让给弟弟的画面……遂再次痛下决心:“别收了,你分吧——就半包袱。”

甲:“好来。”窃喜但尽量不露声色地用手中木棍分拨起衣物……最后分拨完特意多拨过去一件:“行了,看大嫂你是真有用项儿,最后再饶你件好衣裳。”

凤母:“谢谢,谢谢掌柜的。”赶紧低头包起衣物……

1-13  山上庄稼地里    当日

凤仪用手中镰刀头使劲剜着马蛇菜。

一只手拍他的肩膀——这是二荒:“不我说差啥呀——到底因为啥发这么大的狠一辈子都不穿兜肚儿?”

凤仪:“……”

二荒:“跟我来徐庶进曹营啊……凤仪,我可是跟你什么都没瞒过。”

凤仪:“快来菜吧,筐满了好家走。”

二荒:“我不,你要不告诉我到底因为啥我就不来了、我搁这瘸子打围坐山喊上……”不蹲也不坐,目光炯炯盯着凤仪看。

凤仪:“实话实说,我别的什么也不为,就因为兜肚儿这玩意儿让我妈难过过!为难过!!难得不行过!!!让她难得成串儿地淌眼泪过!!!!”说着竟小胸脯剧烈起伏用小手背揉起眼睛。

二荒:“……”嘴唇翕动了动却没有作声——响起他的心声:“原来他不穿兜肚是因为这个呀!这个王凤仪,他的孝顺劲儿真够在十里八村儿拔头子的!”随着心声目光中泛上来的全成了敬佩……

1-14  王家东屋    当日

一支黑颜色老式剪子在剪一件旧婴儿衣服。这是凤母。时她面前的炕上其它几块从婴儿旧衣裳上剪下的布已拼好,待最后的这块剪好后拼了上去正好拼成一个兜肚形……背景可见老四和老三在各拿炕稍的旧衣裳疯玩……

凤母望着兜肚形满意地乐了:“美出鼻涕泡吧你们,这回谁也不用争谁也不用抢,个顶个儿都有新兜肚儿穿喽!”

1-15  庄稼地毛道长山苣荬菜处    当日

凤仪一手攥着山苣荬菜的高梃一手从离地两三指处用刀头将其割下来——特意留根让再发枝——地上已割完的山苣荬菜铺铺拉拉堆成了一小堆。待割完,凤仪乃搂起所有的成果向蹲在不远处毛道上等他的二荒走去,并边走边把山苣荬菜一分为二,俟近,乃将其中的一半递给二荒:“给,你那份儿。”

二荒:“别的了,你得着的,我不能撬你的行。”

凤仪:“见面儿分一半儿……给。”

二荒:“……好吧。”只好接过。

二人扛筐上肩,启步下山。

二荒:“哎凤仪。下晌还出来不?”

凤仪:“出来,去割柴火,顺带再来(三声)点儿苣荬菜鸭子食苋菜马蛇菜啥的。”

二荒:“好,我也出来,等吃完晌我去会你去。”

凤仪:“哎。”

1-16  王家东屋  当日

凤母正在缝新兜肚的最后几针。

老四老三不玩了在聚精会神看妈妈飞针走线。

凤母缝完最后一针打死结后咬断线头。

老四老三边吵吵着兜肚儿做得喽边抢起来。

凤母:“你俩又抢啊?”

老四:“才不抢呢又不缺布,二哥成天上外头这个我让二哥先穿。”

凤母:“这才是妈的好儿子呢。”

老四:“下一个啥时候儿做?”

凤母:“明儿个就下剪子。”

老四:“太好了我也要有新兜肚喽噢噢……对了,我替二哥穿试试。”

凤母:“试吧……试吧。”

老四将兜肚顶带套进脖子:“妈,好看么?”

老三:“可好看呢。”

凤母未言语,只顾看着二人止不住乐。

老四:“我也照照镜子去。”径跑去水缸前学日前凤仪样子挪开缸盖望向水面:“啧啧真好啊……”屁颠跑回来:“妈,你的手真巧,比七仙女儿还巧。”

凤母:“你个小腊渣儿,还知道什么七不七仙女儿的嘻嘻嗬嗬……”

画外传来“梆梆梆梆”剁鸡食菜声。

凤母:“哟,得赶紧做zou四声)饭了你二哥回来了。”

1-17  王家院子里  当午  紧接上景

小凤仪正蹲在地上用既缺口又钝得不行锈得不行的菜刀剁山苣荬菜。

老四手拿新兜肚蹑足走过来——老三相陪着……俟走近,乃用兜肚将凤仪的眼睛蒙住:“二哥,你猜这是什么……猜不对不准吃晌饭。”

凤仪乃用空着的手来碾蒙眼睛的物件……稍顷便猜出来:“这还用猜呀……”“啥?”“你三哥的兜肚儿呗。”“对一半儿错一半儿。”“怎么呢?”“兜肚儿对了,可,不是三哥那个。”“那……”老四将兜肚挪开:“这是你的,妈刚给你新做的。”凤仪打量了打量,没有接:“不,我不穿兜肚儿,你穿吧,省得妈再做新的了。”

老四:“我等下一个……你天天上外头你得先穿上。”

凤仪:“谢谢四弟谦让啊,不过,我指定是不穿兜肚儿。”

老四:“怎么呢?”

老三:“穿吧二哥,妈买了不少旧衣裳回来,能给咱爸和咱仨谁谁都改出来能穿的。”

凤仪:“……那我也不穿……它让咱们老人那么为难过,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穿它!”

凤母在门口那儿听到这句话,目光里透出的全是心疼。

老四老三:“二哥你穿嘛穿嘛……”硬往凤仪身上披起来。

然凤仪也不回答,默默离开走去挑起了水桶出了院子。

老四老三还追撵着往凤仪的身上披……凤母:“老四,把兜肚儿拿回来。”

老四:“哎”。应着返回。

凤母:“你们二哥昨天看到老人为难伤了心了……你们别劝了,他既是这么说了,那九头老牛也别想把他拉回来……”老四:“那……那……”凤母:“回头我想招儿给他改裤子吧。”老四:“哎。”

1-18  井台  当午  紧接上景

一只手晃动辘辘井绳将井底下的桶灌进去水——至一小半时乃停住往上摇起来——这是凤仪。

老三在围围他:“二哥,我觉得这兜肚儿你还是得穿……咱妈昨儿个现上镇里去买旧衣裳又紧着剪紧着缝的…… 妈可心疼你了!”

凤仪:“……”将水桶摇上来,卸下挂钩,担水上肩。

1-19  王家东屋  当午  上景同时

凤母再次仔细翻找包袱里的旧衣裳。

老四:“有小半大(二声)子的么?”

凤母:“一个也没有。”

老四:“那咋整?”

凤母:“改吧——不过把大人的截去一截儿实实在在是个可惜了(三声)儿……嗨可惜了儿也得截呀……行了回头再说吧我得赶紧做饭去了。”遂走出屋子。

老四却不走,继续仔仔细细翻找起来……后蓦地在一件旧男人裤子的里面发现了一条半大小子的裤子,遂杀猪般叫起来:“妈快来呀,妈、妈!”。

1-20  井台到家之间的路上  当午  上景同时

三弟还在和挑水往回走的凤仪磨叽:“就穿了这个兜肚儿吧能咋的……”

凤仪:“三弟,你不用说了,我全明白,可我,还是不穿它……不光一辈子不再穿兜肚儿,凡是让我的老人难过过、为难过、难过得不行的东西我全都不上身儿!你知道不,我已经悄悄地起过誓了!”

老三懵懂地:“哦……哦哦。”

1-21  王家堂屋  当午  上景同时

凤母在喜孜孜地做饭。

老四手拿掖藏着的半大裤子站门口眺望——此时回身:“妈,他们回来了……妈,找着半大裤子的事儿咱先不混他们说啊,憋他们一会儿。”

凤母笑着:“就你那小样儿,看能憋多大功夫儿,老不早儿你就得露兜。”

老四:“人家不能够……哎哟进院儿了,我得赶紧藏起来……”疾躲到东屋门里去。

凤仪进……撂挑子,往缸里倒水……

老四没憋住跑出来用裤子蒙住凤仪双眼:“二哥你猜,这是什么?”边说边使眼色不让三哥告诉凤仪。

凤仪将其拨到一边继续倒水:“还不又是个兜肚儿……我跟你交底儿吧,只要是兜肚儿,不管是新的旧的黑白的花花的我一个也不带穿的。”

老四:“二哥,这回真不是兜肚儿。”

凤仪:“唬谁啊……起开,我去挑第二挑儿去。”

老四将裤子展开:“二哥你看哪,你家兜肚儿带裤裆啊!”

凤仪:“带裤裆?”听此疾扭过身打量上:“啊,一条半大裤子?!”拿过比量上。

老四显摆地:“你得好好谢谢我,是我给你翻出来的。”

凤仪喜出望外:“妈,这个裤子……给我的?”

凤母:“不给你咋整——你又不稀得穿母们的兜肚儿。”

凤仪:“哦谢谢、谢谢、谢谢!”忙不迭三把两把褪去草帘子将裤子穿了进去。

那裤子虽说是十三四半大小子的,但他穿进去仍然是又高又肥……

老四:“太大了。”

老三:“是不合卤。”

凤仪:“谁说的,这裤子我穿正正好好儿……”三把两把把裤脚挽了一道又一道:“多挽点裤脚儿不就完了……我长高一点儿放一圈儿,再长高一点儿再放一圈儿——我仔细穿正正经经能穿好多年呢!噢!我王凤仪有裤子啰!”高兴地撒欢蹦跳起来……

凤母和老四老三看到他的样子,俱各由衷笑出了声……

 

 

1-22  王家门前的村街  夏晨

鸡犬喧闹声中插进响亮的牛叫。

21场结尾处王凤仪童年时代蹦蹦跳跳的双腿化为迈动的准青年时代的双腿以及噼啪甩响的绳鞭——时王凤仪正赶着五头牛行来。他现已十四岁,个子明显长高了很多,光着脚和上身,身穿的那条半大裤子已放下了好几圈的裤脚……

1-23  王家院子  夏晨

凤仪父亲——一个老实巴脚少言寡语的农村汉子——正在蹲着用小磨刀石磨锄头。

老四老三则在院门口疯跑着玩。

此时凤父磨完锄头用手荡了荡锄刃感觉已经不钝,便起身将磨刀石放回到窗台上。

老四老三倏跑回来:“爸、妈,我二哥赶着老牛闷(一声)儿过来了。”

凤父:“是么,好啊。”扛锄上肩启步。

凤母推屋子门出来,在老四老三簇拥下走向院门。

四人在门口处真真切切看到了愈近的牛们和牛们后头的凤仪。

凤父:“你们回屋儿吧,我去会他一块堆儿往山上去——他头一天给人放牛,我再好生嘱咐嘱咐他。”

凤母:“哎……好。”

1-24  村外远离庄稼地的往山上去的毛道上  当日  紧接上景

扛着锄头的凤父与赶牛上山的凤仪并肩走着:“老二,今儿是你头一天给王树德家放牛,你可记住了,人家凭什么又管咱吃住又给开工钱的,千万要把活计干好喽……咱做人,不能昧良心哪!”

凤仪:“我明白爸,我说啥也得对起东家、对起这几头牛!”

凤父:“你有这话我就放心了。”

凤仪:“嗯。”

凤父:“……可别学东头儿那几个小子,应名儿给人家放牛,归齐一上山就把牛圈(一声)起来光顾着自己个儿玩儿了,那些个牛是越放越瘦越放越瘦,有的眼看一天天都支不住个身子了。”

凤仪:“爸,我绝不跟他们打连连(均为一声),我天顶天儿盯住我这摊儿:挡好猪圈门、鸡架门,烧好十二铺火炕,这五头牛我也指准让一天比一天壮起来。”

凤父听此站了下来,目光炯炯深情地向凤仪望去:“你要真做到这几样儿,配得上咱老王家里头一条一等一的好汉!”

凤仪吧达着父亲的话,亦变得目光炯炯起来。

二人继续启步。

凤父:“对了,要想让牛壮起来,得舍得出力气,人家在跟前儿放,咱往远地场去呀,远处没人放过草好不是。还有,给牛刚饮完水,不能让牛立马儿就跑路,立马儿就跑路会中水病。”

凤仪:“儿子记下了,儿子按爸说的做。”

1-25  半山中的一处长满灌木、荆丛和蒿草的洼地  当日

四五个放牛娃在专心玩耍:一块空地上布满用棍子划出的一块又一块方形的道道……他们玩的游戏类似于跳房子但又不是跳房子——跳房子用脚单腿跳踢布口袋挪格子,这个虽也有这套,但还插入用手撇掷薄石板或见点圆的瓦片子至特定位置比准头……

当年和凤仪一块剜马蛇菜的如今亦已长成半大小子的二荒也在其中且玩得杠欢。

有个略小一二岁的人也长得瘦小些的孩子大脑袋一边看热闹一边用废旧的小块青砖疙瘩在天然长成的粗石板上磨琉琉儿,还兼顾着照看山洼里十几近二十头的牛群。

大家玩得冒烟,也吵吵叭火得冒烟。

二荒投瓦片,没有投进很远处的特定格子……大家嘁喳着让他拿货:“快掏吧二荒,仨琉琉儿。”二荒:“铁蛋子,我二荒这回就偏一萝卜皮。”叫铁蛋的男孩:“慢说一萝卜皮,偏半萝卜皮也不行啊,拿钱拿钱,快溜儿的。”

二荒从衣兜里掏出仨砖头磨成的小琉琉递给他:“给……告哄你吧,不服,咱再来,三盘儿两胜。”

铁蛋:“行,谁也不兴耍赖啊。”

二荒:“谁耍赖这么大个儿的。”边说边用大拇指比量着同一手上的小手指肚。

铁蛋:“行……来吧,谁先开?”

二荒:“钉钢锤。”

铁蛋:“行。”

二人一边喊着“一二钉钢就锤、一二钉钢就锤”一边出起石头剪子布上……

大脑袋:“哎二荒,你的好朋友王老二也来放牛了。”

二荒:“哪了哪了我看看。”

几人停下游戏,找视线好的地方向下面望去:果然看到王凤仪正吆喝着赶牛上来……

铁蛋子:“这不王树德家那五头牛么……驴巴巴蛋儿搬家走了,雇王老二放了。”

凤仪与牛行愈近,二荒窜出去迎向前:“凤仪!”

凤仪:“二荒,原来你也在这放呢!”

二荒用手指着眼前山洼的周遭:“嗯哪,这疙有个灯笼碗儿洼兜儿,牛往这一圈(一声),好看(一声)。”

凤仪:“哦。”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赶牛继续向前面的山垭口(两座山头中间处稍低的地方)走去……

二荒:“哎哎,停下呀凤仪,咱村儿放牛的全搁这呢,大伙儿在一块堆儿是个伴儿,你这是往哪赶哪?”

凤仪:“我得过岗(四声)。”

二荒:“过岗?!”

凤仪:“东家让我给山那边儿的一家人家捎个口信儿。”

二荒:“哦……那快去吧,早去早回,完事儿来咱们大家伙儿杀几盘儿——这种爬墙头儿玩儿法儿可有意思、可来脾气了!”

凤仪:“爬墙头儿?这不画的跳房子的格子么?”

二荒:“不是跳房子,格子和跳房子的格子根本不是一回事儿,比跳房子好玩儿老鼻子了——这个当不间(四声)儿得撇飞镖。”

凤仪:“撇飞镖?”

二荒:“就像这样……”拿瓦块往远处格子里撇为示范:“要过五关斩六将呢。”

凤仪:“是呀……”发觉心要动赶紧收回目光:“你们玩儿吧,我得先去送信儿去……嘚儿、嘚儿嘚儿……走了。”渐向上走入绿色树丛之中……

二荒:“凤仪,早点儿回来啊,我等着你回来一块儿下山!”

凤仪画外带回响的应声:“哎,知道了!”

铁蛋子:“哎二荒,你说你这个朋友——王老二——他真是过岗(四声)送信儿去?”

二荒:“那可不——凤仪从来不撒谎撂屁儿。”

铁蛋子:“不咋像……”对大脑袋:“你说呢大脑袋?”

大脑袋:“是不大像、呃倒还是也有点儿像。”

铁蛋子:“瞎哕哕啥呀,你有准头儿没?”

大脑袋:“嘿嘿嘿嘿……对了铁蛋子,该换我看牛了吧,我也得玩儿会儿了。”

铁蛋子:“先等等……我和二荒嘎东儿了——三盘儿两胜,等完事儿立马儿替你。”

大脑袋:“啊三盘哪——得猴儿年马月呀!”离开又回去照看牛并顺带磨上砖琉琉:“快溜儿的吧!”

铁蛋子:“好来……来二荒,咱俩赶快儿……来,一二……”

二人合:“……钉钢就锤、一二钉钢就锤……”

1-26  离灯笼碗山洼不太远的山垭口下  当日

凤仪放牛行来……见到稀疏的树木间草愈深蒿愈密,不由高兴地对牛们喊起来:“大人和小孩子就是不一样,我爸说的多好哇,要把牛放好那得舍得出力气,人家搁近便地场儿放咱往远地方儿赶哪……这不,远地方儿的草真是个好……俗话说二小放牛不往好草儿赶,我呀,非给它颠倒过来不可:我是王二小儿放牛,专往好草儿赶嘿嘿嘿嘿……你们可劲造吧造吧……”

转过茂密荆丛,脚下出现了一道淙淙流淌着的清澈见底的山泉水汇成的小溪流……凤仪见到,喜欢得不得了,赶紧弓身下来放下绳鞭以手捧水喝起来……等喝两捧后乃对牛们:“嗨,山泉水顺甜顺甜,大牤子,你们要是渴也赶紧喝点吧,来吧……”

头牛大牤子似懂人语样凑过来看了看他,低头喝起水来。

凤仪:“哎我说大牤子,你好像能听懂人语,嗯……”

大牤子一边饮水一边友好地看了看他。

凤仪:“你呀,要是真能听懂我的话,就喊它们都过来饮水来吧。”

大牤子再次看了看他,然后于饮水间隙响亮地叫了一声……随着那叫落音,真的牛们往这边聚过来并渐次饮水上。

凤仪:“真是人有人言兽有兽语啊,老人们说得真对,万物有灵啊……行了,草儿也好,水儿也好,啥啥都好,你们就可劲儿造吧,往后我天顶天儿领你们找好草儿来……哦,别往远走啊,我个己个儿也玩儿会儿咆。”用鞭杆头在空地划起游戏格子来——人家划的什么样没记住只记了个大概其致复制人家的格子没复制像。

大牤子饮完水没走,好奇地打量起他。

凤仪:“干哈这么样儿看我?笑哄我呀……我就玩儿一小会儿——哪个小孩子不贪玩儿呀对不对……刚才在灯笼碗儿那我要不撒谎说得过岗去送信儿,我是真怕和他们一块堆儿玩儿起来,末后再恋乎可就把放你们给耽误了……这会儿没事儿了,我个己个儿再怎么玩儿也不能恋乎——就当解闷儿了。”找起薄石板然后站稍远处一次又一次撇扔了起来……

1-27  灯笼碗山洼游戏处  当日

二荒、铁蛋、还有当评判的三奔(二声)儿喽在专心致志盯看远处一格子里的椭圆形石板……

轮到二荒撇掷瓦块——他运着劲儿助跑了几步猛地飞掷出去——那瓦块窜达几下后竟有前边的一小半压上了原格中的石板。

铁蛋面露沮丧。

三奔儿喽:“压盖儿——大王牌一把。”

二荒美不胜收扬巴起来。

铁蛋:“啥叫大王牌一把?”

三奔儿喽:“那啥王牌?”

铁蛋:“小王牌呀——我刚才的顶坑儿那才是大王牌呢。”

三奔儿喽:“嗯?!”

二荒:“谁说的——顶坑儿和压盖儿都是王牌,啥时候分过大小?”

铁蛋:“那怎么的……平杵儿哇?”

二荒:“平杵儿……重新开。”

铁蛋:“真能扯……行了,来吧。”

二人拉架子又要钉钢锤……

远处蓦地响起大脑袋的焦急喊声:“铁蛋儿快来,你家的花哩豹儿又跳槽!”

铁蛋:“怎么了?”

大脑袋(声):“花哩豹儿跳槽,我怎么拽都拽不回来,这都多少回了,一天到晚就它这么格色!”

正玩兴头的铁蛋只好作罢:“我来了……”走向大脑袋所呆的边缘处:“什么时候儿跳槽不好单节骨眼儿时候跳,真他娘是我的丧门星!”愈发气冲冲上……

1-28  灯笼碗山洼某边缘处  当日  紧接上景

大脑袋正在与花哩豹较劲:前者使出全身力气往回拽牛鼻绳,然花哩豹坐实了巍然不动——累得大脑袋直喘粗气……

铁蛋子赶到,迅速接过鼻绳——二荒亦远远的跟了来——铁本比大脑袋有劲,且又是花哩豹的主人,所以很快就把牛拽了回来并气哼哼地将鼻绳栓到一粗树干上。飞快地踹折一根略粗于手指的柞树条子,朝牛狠命抽起来:“我叫你跑,谁都不跑就显你呀!天顶天儿都是你挑事儿,看你还敢跑不敢跑!再跑打折she二声)你腿膀骨你个一根儿筋,让母们玩儿都玩儿不消停!”

被打的黄牛凄惨地嚎叫起来……

1-29  回到山垭口  当日

凤仪遥遥地听到远处下边的嘈杂,遂趋前几步找合适位置向下眺望上,于是发现了灯笼碗那儿的打牛——树条子像抽在自己身上一样致他一拘澟一拘澟……大牤子不知何时踱过来,凤仪心疼地抚弄起它的脖颈:“咱不怕啊,我不会那么贪玩儿,也更不会那么样儿下死手打你们!”

1-30  灯笼碗山洼打牛处  当日  上景同时

铁蛋还在骂骂咧咧狠劲打牛……二荒过来劝阻:“算了算了,一个哑巴畜生……”铁蛋:“你不知道二荒,这败家玩意儿天顶天儿跟我较劲,专门儿记吃不记打!我今儿个非给它点厉害,让它知道知道马王爷长着三只眼呢!”边说边续抽不止……

1-31  回到山垭口  当日

下面的抽牛声仍兀自一下下隐隐地传过来……凤仪默默回身,用脚丫子一下又一下地蹭去、埋平刚才划下的游戏道道——下边每抽一声他便身体一拘澟同时用力蹭一下……

1-32  灯笼碗山洼  傍晚

二荒与牛在一起等凤仪……

凤仪赶着自己的五头牛从岥上下来:“二荒?!咋,还没走哇?”

二荒:“这不等你呢么。”

凤仪:“哦……嘿嘿……”

二人启步。

二荒:“对了凤仪你头晌儿不是真的过岗(四声——下同)吧?”

凤仪:“是……不是真过岗……我怕再不脱身玩儿起来也慢慢儿玩儿上瘾。”

二荒未语……边走边用脚踢达着脚下的蒿草:“你做的对,要不的话肯定得上瘾、得玩儿恋乎。”

凤仪:“咱们小孩子没个不贪玩儿的,我也费挺大劲才迈开步儿……主要我答应了东家也答应了我爸,一定得把牛放好、放长膘。”

二荒:“嗨,说到长膘——我们几个放的牛全都掉膘掉得不行,我爸都跟我急眼过……对了,从明儿个开始,我不往铁蛋子他们跟前(三声)凑了,跟你一块堆儿放、把牛放上膘吧!”

凤仪:“玩儿瘾要上来咋整?”

二荒:“跟你在一块儿不能够——你要约yao一声)jiao三声)着不好就给我两鞭子——这是我为了放好牛给你立的军令状!”

凤仪听此乃坚定地:“那好……好……嘚儿、嘚儿……”

二人赶牛大踏步向村子走去……

1-33  一组牛欢人乐的空镜头

山垭口溪流处:牛们高兴地吃着嫩草,凤仪和二荒则就便采着山苣荬菜……凤仪发现了一礅酸桨——一种与蒿草比高的有水果味的草本植物——遂折下它的靠上部份扒皮吃起它的茎杆;二荒发现酸激溜——一种低矮贴地长的茎叶有水果味的草本植物——亦放嘴高兴吃起来……后二人互走近交换上战利品……

到了牛们的饮水时间,十来头牛一拉溜排小溪两侧美滋滋饮水上……

1-34  灯笼碗山洼处  当日

铁蛋在与三奔儿喽玩爬墙头游戏。前者明显没精神。

三奔儿喽:“快点儿啊铁蛋子,该你了。”

铁蛋:“知道、知道……”说完了却不动弹,转对看牛的大脑袋:“嗨大脑袋,二荒还没影儿么?”

坐稍高处的大脑袋:“没有……我约yao摸他肯定又是不来了。”

铁蛋:“又不来了?不能吧……他老不来了那牛咋整?”

大脑袋:“牛?那还兴许跟王老二嘎伙放去了。”

铁蛋:“嗯,能么?”

大脑袋:“……肯定是了……你看铁蛋儿,往山垭口那看——影影呼呼有老牛影子……”

铁蛋驻足上望——果然他的视野里山垭口那有牛影在树丛间出没——乃对大脑袋:“走,咱们赶着牛会会他们去。”

大脑袋不情愿:“会啥呀,俩好儿嘎一好儿的事儿,人家不愿来打连连(一声)就不打呗……”

铁蛋:“走吧走吧,会着亲qing四声)家了,我一人给你们俩琉琉儿。”

大脑袋与三奔儿喽听此互望了一下乃吆牛启步。

1-35  山垭口  当日

二荒把几绺树条子弯扭缠摽到一起做成了个简易吊床……待完成,乃兴高采烈地躺上荡起来……后下来:“来凤仪,来躺会儿。”

凤仪:“不行,牛不看(一声——下同)哪行。”

二荒:“没事儿,我看,咱俩换班儿歇会儿——就十头牛好看。”

凤仪:“能行?”

二荒:“行,快上轿咆。”将其推上晃起来。

凤仪:“挺得dei三声)儿呀,你小子手是真巧嘿嘿嘿嘿……”

二荒:“悠荡会儿咆,我看牛去……”离去。

凤仪用力荡上——因生疏致差点摔下来——于是不敢再使大劲小心翼翼晃上享受了起来。

然则二荒突然快跑回来:“快起来凤仪……”

凤仪:“咋了?”

二荒:“铁蛋儿他们撵来了……咱们得赶快儿走!”

凤仪:“好来。”疾起身唤牛:“嘚儿嘚儿嘚儿……走喽。”啪地甩了个响鞭.    

1-36  山垭口  半小时后

吊床又在晃——这回是铁蛋躺上头三奔儿喽在晃他。

大脑袋转一圈后返回:“明镜儿似的,他们看咱们来了,现走的!”

铁蛋:“我就不信他二荒能扛住玩儿瘾,连我都没个扛儿他能有扛儿?”

大脑袋:“那可没准儿,看跟谁一块堆儿搅马勺了,他现在跟王老二一块堆儿,那王老二二齿钩子挠痒痒,一把硬手儿。”

铁蛋:“不行……没二荒这墙头儿爬的,没滋腊味儿的……这么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咱明儿个一早老不早聚他东家门口堵他的窝子。”

大与三听此未语。

铁蛋掏出两个彩色玻璃琉琉:“我就不信他能看着真家伙了还不动心!”

三奔儿喽:“那……”

大脑袋:“俺俩……”

铁蛋:“一人先给仨砖琉琉儿……”

二人:“……”

铁蛋:“再看……再看……”

二人:“好来,我们跟你去。”

一集完    

 

 

第 二 集

 

 

2-1  二荒东家院外的村街上  翌晨

二荒赶牛出院后反关上院门前行……

柴禾垛后闪出铁蛋:“二荒子。”

二荒:“铁蛋子?!你怎搁这疙?”

铁蛋:“你不想母们……母们可是想你想的不行!”

二荒:“嘿嘿嘿嘿……”

铁蛋:“哥们儿一场不能说掰就掰喽对不对,因为啥跟你大哥我说呀……你看刘关张桃园结义一处一辈子……”

二荒:“嘿嘿嘿嘿对不住了……我主要是我爸骂我骂贼厉害,说我把人家牛放的一天天掉膘……所以我……往后一把也不玩儿了好生放牛了!”

铁蛋:“那要是母们也都好生放牛了呢?”

二荒:“嗯?”

铁蛋:“母们已经不去灯笼碗儿了,那疙草不行,母改去老抱子沟了,那草,没me四声)人都。”

二荒:“……那我也不去了,我这人自个儿管不住自个儿,一玩儿就恋乎把啥啥全都给忘溜干净儿……嘿嘿别生我气啊……我先走了……”

铁蛋:“忒江北胡子不开面儿了吧,分手儿也得喝顿分手酒儿哇是不是……”

二荒:“……”

铁蛋掏出一小把彩色真琉琉:“最后再打连连(一声)一天,我要输了给真家伙,你要输了给我砖琉琉儿……咋样?”

二荒:“我……”

铁蛋:“一个真家伙不多顶就顶一个土琉琉儿,便宜到家了……你不是做梦都想有几个真琉琉儿么?”

二荒:“……”动摇。

铁蛋:“走吧,不差这一天,明儿个开始,咱们正了八经分户单过!”

二荒:“那……那就……”

铁蛋:“走吧……”对柴垛后头:“嗨你们两个,把牛赶出来,咱们一块堆儿上老抱子沟!”

大脑袋、三奔儿喽赶牛出:“哎、哎哎。”

2-2  山垭口  当日

凤仪在悠吊床……后乜斜眼睛看了看日头,一个打挺站了起来,趋前几步向下面灯笼碗处望去。

他看到灯笼碗那儿仍然没有任何人与牛的影子……

凤仪:“这是不能来了……”比量着欲摇鞭子:“你说说你二荒,说来会我你没来,我去会你你没有,明镜儿似的你准是玩儿瘾又犯了又叫人拉下水了对不对……你咋这zhen没出息呢!”猛地甩了个响鞭:“我叫你没出息!叫你没出息!”叭地又甩一响:“等等啊,三鞭子,还差一鞭子这可是你说的!”最后又甩一响鞭上……

2-3  老抱子沟  当日

二荒与铁蛋又在玩爬墙头——又是二荒赢了——铁蛋又掏给他仨真琉琉。

大脑袋:“铁哥今儿个真舍得出血啊……二荒赢不少了吧?”

二荒从衣兜里全掏出来——已小一把:“嘿嘿不好意思嘿嘿嘿嘿……”

铁蛋:“再来,我要再输……豁出去了还给你真琉琉儿……可有一宗,你得加把劲儿,别让我返回烧儿来……”

二荒不好意思伸出手来。

二人:“一二钉钢就锤……一二钉钢就锤……”

2-4  山垭口  当日

牛们在吃草,凤仪则在用鞭杆根剜扒四叶菜的胖根(即山桔梗)——时他腰里已别了一大把的山桔梗了。

2-5  老抱子沟  当日

游戏现场:铁蛋一次次赢二荒:不是压盖儿就是顶坑儿——自己的石板砸走二荒原来的石板然后正好呆在格中……二荒一次次渐把真琉琉全输了回去……他掏啊掏啊最后两个实在不愿意交出去……

铁蛋:“别掏了,这两个送给你了——留个念想儿……明儿个咱继续战。”

二荒:“哎。”

2-6  王树德家偏厦  当晚

凤仪在用干高粱秸烧火炕——小跑着分头往排成一排的各个灶眼里续柴禾。

一佣工进来喊他:“凤仪,有人找你。”

凤仪:“谁?进来。”

二荒一脚迈进。

凤仪:“二荒?”

二荒:“我又让他们给架拢了……”

凤仪:“我就知道你玄。”

二荒:“怨我自己个儿没记性……明儿个我再也不去了,咱俩一块堆儿找个新场子吧——铁蛋子甜霍我的真琉琉儿让我还回去了……”

凤仪:“这回能挺住?”

二荒拍胸脯:“能——指准的!”

凤仪久久盯着他看:“好吧。”

2-7  铁蛋家院门处  翌早

铁蛋开门出来,门扇上掉下来一捆扎得严严实实的苏子叶小包。铁蛋捡起打开——里面露出俩真琉琉。

等在门外的大脑袋:“今儿个还去老抱子沟么?”

铁蛋:“不用了,回灯笼碗儿老地场儿吧。”

大脑袋:“是不是二荒又变卦了?”

铁蛋:“嗯……算了,咱仨自个儿扎堆儿吧——这个二荒,全当没认识过他……就算留不下他的心了!嘁,嘚儿……走了。”吆牛们启步。

2-8  村街  数日后

二荒的牛壮了起来——与凤仪一路共同吆牛行来。

下地回来的各色人们交口称赞暗竖大拇指:“人勤牛壮啊!”“真是好样儿的。”“人家俩人还顺道儿往个人家院儿里撇苣荬菜鸭子食呢。”还有山桔梗儿呢。“真有出息。”

稍顷,铁蛋、大脑袋、三奔儿喽赶牛行来——人们嘁喳议论:“你看啊,一样儿一的放牛你瞅这仨老小子把牛放的,一个个都快支不住个人的架子了。”“就是!”“谁家雇他们放牛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看看人家凤仪跟二荒他们放的牛,身上的毛跟缎子似的……这可倒好,毛全是赶毡的,一个个瘦的皮包骨头……嘁,看秋后东家不扣他们工钱呢!”“指准得扣——要是我我就扣!”

铁蛋越听越气,竟无端猛抽起牛来……

大脑袋对铁蛋:“这个王老二,弄的咱们抬不起头来,嗯,末后儿东家再扣咱的工钱……嗨!”

三奔儿喽:“能么?”

大脑袋:“能——他们说的贴铺陈,咱们这牛放的真就是不咋样!”

铁蛋:“吹!扣工钱……你们瞧我的,我明儿个就让王老二的头牛大牤子出大事儿——你们等着看热闹儿吧——让他长膘牛最后一准不抵咱这掉膘的还!”

二人:“?”

铁蛋:“我给他偷偷地赶山涧里去,让它不死也扒层皮看他还扬巴不扬巴!”

2-9  一处山谷   

俱各穿着椴树皮簑衣的凤仪、二荒仍在一边放牛一边采山苣荬菜……二人不知觉中来到了一处陡崖下——时此处探出去的石砬子正正好好挡住了雨。

二荒:“凤仪,这疙能背雨哎,咱俩歇会儿,就手儿把蓑衣晾晾。”

凤仪:“……”犹豫,四周打量起来……

二荒:“正好还能顺带看牛……你看、看……太好了……快来脱下蓑衣吧。”边说边自己先脱下来用鞭杆支晾上。

凤仪:“行吧……可别误了看牛啊。”

二荒:“误不了,来快溜儿的……”竟在岩下捡到几干树棍,于是拢到一处,掏出洋火点起篝火上:“凤仪哥……”

凤仪:“嗯?”

二荒:“昨儿个我去会你的功夫儿碰上我爸了……你猜他说啥……让我好好谢谢你、好好向你学xiao,夸我放的牛明显见长膘。”

凤仪:“只要你再别犯玩儿瘾,长膘那是指准的没个跑儿。”边说边向四外打量查着牛数:“七、八、九……十……”

二荒:“十头都在哈。”

凤仪:“都在。”

二荒:“来吧咱俩烤会儿火——这疙没人来,牛不带丢的。”

凤仪:“嗯。”

二人围里烤火上。

下头的一树丛后闪出铁蛋——蹑足走向大牤子。

2-10  悬崖烤火处不远的山坡上  当日  紧接上景  雨中

一只手猛地薅住大牤子缠脖颈上的鼻绳——这是铁蛋。

牤挣扎。

铁用手抚弄了几下牛颈,然后掏出擀碎了的大粒盐凑牤前。

牤乃舔食起来。

铁一边给它舔一边牵它向远处走去。

2-11  另处山谷  当日  雨中

盐舔完了,牤子似乎也觉出异样,遂挣扎起来不再走。

铁蛋:“快走、走……你以为没咸盐了是不是,告诉你吧我有的是,怕的是你不上套儿,我带老鼻子了……喏给、给……”又掏出些盐递前。

牤又复舔上。

铁蛋一边就势牵它疾跑上……

2-12  峭壁下篝火处  上景同时

凤仪起身:“你先烤,我再点遍数儿去。”

二荒:“点啥呀,这疙离堡pu子老远了,没人,出不了啥事儿。”

凤仪:“就回来。”乃穿上蓑衣走进雨中。

二荒:“实际用不着,眼瞅这烤的蓑衣都见干。”说着又复在崖下捡起柴禾……

2-13  远处山谷  当日  雨中

牤子这回说啥也不走了,盐也不再舔,吽地叫起来……铁蛋见此疾摁它脑袋打断它的叫:“别叫牤子别叫啊……实际我不想害乎你,咱俩也没仇是不是……我是贪玩儿贪的眼目前儿有坎儿迈不过去了,得借你使使帮我们迈迈脚前边儿的坎儿……你呀,顺着这个毛毛道儿往前跑咆,今儿个别回来就行,也别往下头沟底下去——那疙立陡立陡你去了容易卡着!行了,你快跑咆……谢谢、谢谢了!”猛地用条子狠抽起它来——直到将它打毛——然后猛松开手再加鞭,致牤子箭一样驰向远方……

2-14  篝火下头的山坡  当日  上景同时  雨中

凤仪点着牛数:“六、七、八九……不对重来……到这个是六……对呀六、七、八九……怎么查都少一头啊……”对上坡:“嗨,二荒,少头牛——好像少的是母们的牤子……二荒!”

二荒:“来了来了……”已经穿好了蓑衣——此时飞跑下来:“不能查错吧?”

凤仪:“没错儿,大牤子没了!”

二荒:“先别急啊,兴许你下雨天看花了,等我查一遍……一、二、三四、五……真没大牤子,这可咋整?”

凤仪:“你看着这些牛,我四下里找找去……呆原地别动啊,省得到时候儿走两岔儿去。”

二荒:“哎、哎哎……这扯不扯,都怨我,好不样儿的背什么雨啊你说……”

凤仪走进树丛深处——边走边喊上:“牤子……大牤子,你在哪?牤子……”

2-15  另山坡处  上景同时  雨中

铁蛋正蹑足远遁中……隐隐听到凤仪急切、几带哭腔的唤牛声,心有不忍,驻足,思虑再三,想张嘴喊住凤仪告诉他牛跑哪去了,但嘴唇翕动了动又忍住了——朝声音传来方向抱歉地望了望,启步下山离去。

2-16  王树德家正房  当晚

晚饭后辰光。东家王树德在太师椅上剔牙。

凤仪风风火火走进:“大爷,猪圈门儿、鸡架门儿都挡好了,十二铺火炕也烧得了,这会儿我跟您老告假,进山找牛去。”

王树德慈爱地:“不必,不必,牛放丢的事儿晃常儿就有,没事儿,兴许明儿个自个儿就回来了……回不来也不要紧,你又不是借意(三声)儿放丢的。”

凤仪:“不价大爷……我今儿个要不把牤子找回来我一宿也不带睡着觉的,请大爷准了我吧……我带着鞭子和镰刀,没事儿。再说今儿个十六,雨住了出了大月亮了。”

王树德:“嗨你呀……答应我千万加小心啊……找不着早点儿回来……记住:人比牛金贵!”

凤仪:“哎。”高兴出户。

2-17  村头  月夜

凤仪后腰别着镰刀手攥绳鞭大步走出来……复很快就又隐入进了茫茫田野夜色里。

2-18  王树德主宅后房檐处  当夜

王树德在从房檐下吊着的板子上头往外掏用干蜡木砸扁、砸花达后做成的火把——掏到第三个时,一佣工领二荒寻来。

佣工:“东家,老梁家二荒子来寻凤仪。”

二荒:“王大爷好……下晌是我跟凤仪一块堆儿放的牛,牤子丢了,我怕凤仪一个人进山去找去。”

王树德:“可不去找去了……那你……”

二荒:“牛丢我也有我的错处在里头——我来是想帮他一块堆儿找省得他一个人黑灯瞎火的又是进山里头……”    

王树德:“那谢谢大侄子了……对了,我刚才忘了给他带火把了,来,你拿着,五更半夜兴许有点儿什么用项……你快走吧,他前脚刚走,对了虽说这几年没听说过闹狼,可那也得加点儿小心。”

二荒接过蜡木火把:“好,那我撵他去了。”回身启步。

王树德:“去吧去吧,等回头我再一块堆儿谢你俩啊。”

二荒:“走了王大爷。”飞快跑远。

2-19  峭壁处  月夜

凤仪边拨荆丛前行边喊着:“牤子,你在哪?牤子……”

然哪哪都迄无回音。

于是他于峭壁下继续四处寻找上……

蓦地,似有什么声音传来……他停步仄耳——终于隐隐听到二荒在喊凤仪的声音——遂向坡下方向张望:那儿,有一亮点正向上移动——原来是二荒点燃支火把寻了来……

凤仪疾迎前:“谢谢你呀二荒,真是打虎亲兄弟啊!”

二荒:“嘿我就知道你今黑非进山不可。”

凤仪:“嘿嘿嘿嘿……”

2-20  山中  铁蛋打牤远驰处 

凤仪、二荒边喊着“牤子你在哪”边寻来……至山脊垭口乃停。

凤仪:“按说不能再往前了,它走丢了怎么也该知道家在这头儿不是……”

二荒:“是倒是……可就怕……”

凤仪:“你想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对不对……着啊,咱们真得换换招儿了,一下晌儿都是一到这就往回返、一到这就往回返,可,万一它懵登窜前边儿去了咋整……走二荒,咱们往前头踅摸踅摸去。”

二荒:“哎。”

二人启步。

2-21  山后峡谷  当夜 

凤仪二荒呼喊着寻来……

2-22  近谷底陡峭山坡  当夜 

牤子被夹在一面岩石一面树干的中间动弹不得——左前腿有血往外洇出——此时隐隐听到凤仪们的声音,遂用足力气叫了起来——虽用足劲其声却依然较微弱……

2-23  回到21景峡谷  当夜  上景同时

寻觅中的凤仪听到了什么……打手势令二荒静一会……于是二人听到了牤子微弱的叫声——赶紧不顾一切循声奔前:“牤子别急,我们来了!”

2-24  近谷底陡峭山坡(同22场)  紧接上景

二人发现了一动不能动的牤子……就着火把光亮仔细查看,均急得不行。

凤仪:“前腿腿膀骨像是折she了”。

二荒:“那咋整?咱俩也忤遮不动它呀!”

凤仪:“是……给它绑几个夹棍儿吧,领它自个儿走回去,完回去了再找懂得的给它接骨头。”

二荒:“能行么?”

凤仪:“试试呗……要不咋整——我听人说有过这么整的。”

二荒:“噢那快点儿吧。”

凤仪捋了一把牤子脖颈:“别急啊牤子,母们立可亮儿就给你想办法儿。”

二人赶紧撅起树枝、找起葛藤来。

2-25  半小时后  还是此近谷底处

凤仪和二荒“一二嘿咗一二嘿咗”的声音响亮响起来。凤仪在用手臂粗的树干往起撬动牤子的身子,二荒则在他撬动的同时用力把夹住牤子的粗树干往外侧拽——时牤子的左前腿近膝处已用葛藤绑了一圈的树棍以为固定。

凤仪:“有门儿了二荒,来,咱一齐加把劲儿。”

二荒:“哎。”

二人齐用力:“一二嘿咗一二嘿咗一二嘿咗……”

牤子终于在二人努力下成功解脱了出来……凤仪立即顾不上抹一把噼啪直掉的汗水,一把把牤颈搂到了怀里……

2-26  回村的路上  当夜 

牤子一瘸一拐地在前面走着——绑树棍的腿上还往外洇血。凤仪、二荒目不转睛地盯、跟着,前者走着走着渐眉头拧成了疙瘩——倏停了下来:“嗯?”

二荒:“咋了?”

凤仪:“我就不明白了,牤子咋能个人跑那疙去呢?咋都去不了那呀!”

二荒:“哎——真是够蹊跷的、贼蹊跷!”

凤仪:“行了顾不上这个了,赶紧给牤子找明白人接腿膀骨要紧!”

二荒:“是……走来。”

二人加快脚步上……在他们的身前,牤子仍在艰难地迈动双腿——其伤腿处仍在一点一点地洇血……

2-27  村街  数日后的春节前  傍晚

牤子带着牛群迈着大步走着——时它的伤腿早已痊愈且整个也显更加健壮,由于这是冬天。故毛皮也更加厚实和亮泽了。

凤仪和二荒在后紧跟着牛们。

偶有小孩子蹦蹦跳跳拿燃着的草香放小鞭或二文鞭……

二荒:“我家东家今儿个给算帐……你们东家呢?”

凤仪:“也是今儿算帐,结帐、放假、回家过年。”

二荒:“嘿嘿嘿嘿对了咱放假过年玩儿几回爬墙头儿行吧,一年到头了!”

凤仪沉吟了一忽:“……还是玩点儿旁的吧,那玩儿容易上瘾。”

二荒:“……对,你说得对,我差点儿上了自己个儿的当……嘿嘿走了……”

2-28  王树德家正房  傍晚 

王树德在太师椅上正襟危坐。桌面上摆放有一不大的装着成吊铜钱的小布口袋和两个不大的簇新的包袱。

佣工甲进来禀告:“东家,凤仪来了……老梁家二荒子我也给你请到了。”

王树德:“请他们进来。”

佣工甲:“哎……”回身让着:“二位请……”

凤仪、二荒走进:“大爷好。”

王树德:“好、好……请你们来,是对你们救我家大牤牛表示一下谢意——给你们俩人一人做了一套儿衣裳……不成敬意,望笑纳。”擎二包袱递前。

二人受宠若惊:“大爷,这哪行!”“就是,救个人放的牛正应当啊!”

王树德:“欸,不能这么说,那天要不是你们救助得及时,把血淌完了还有救儿么——要知道大牤子那可是我家一等一的壮劳力啊……谢谢了快收下吧。”

二人面面相觑上。

王树德:“你们不收是不是……好,我给你们俩人分头儿送家去。”

凤仪:“哎大爷,别价……”对二荒:“咱收了吧——我大爷实心实意地。”

二荒:“好吧。”

二人乃打开包袱试穿起来——俱十分合体。

二荒惊喜不已:“咋这么合身儿嘿嘿……”

王树德:“你俩搁街上走的时候儿,我让裁缝目量了一下,这老罗锅儿眼光儿还真有准头儿……行。”

凤仪与二荒美不胜收:“谢谢大爷谢谢。”回身起步。

王树德:“等等,”拿起装铜钱的布口袋:“给,一年的工钱,拿回家好好过过年吧。”

凤仪接过:“哎,谢谢大爷。”启步——以手将钱袋紧紧攥上……

2-29  铁蛋家  当晚

铁蛋怯生生的将一个比凤仪的那个瘪很多的钱袋递给自己的父亲——时他正威严、满脸怒气地坐炕沿上。

铁父接过钱袋解开扎口绳看了看里面:“就这么点儿钱?”

铁蛋哆哆嗦嗦地:“牛没放好,掉膘掉得厉害,东家给扣了些个。”

铁父:“你个败家玩意儿,给我跪下。”

铁不得不跪……

铁父:“知道我因为什么罚你跪么?”

铁蛋嗫嚅地:“知道……我、我太贪玩儿了……”

铁父:“还有,想想还犯过什么大错儿?”

铁蛋:“没别的了呀!”

铁父:“没别的?”一把拧住他的一只耳朵:“把王树德家大牤子撵山涧里卡折she腿给王凤仪栽赃是不是你干的?”

铁蛋:“我……我……”

铁父:“我什么我我我的……你以为谁也不知道哇!纸有个包住火吗!那个三奔儿喽搁家里说露兜了都!”

铁蛋声音小得似蚊鸣:“是我……撵的……我、我错了!”

铁父:“错了?哼!说,怎么补?”

铁蛋:“等、等有空儿我给凤仪赔不是去……”

铁父:“等有空儿?亏你说得出来!跟我走,这就给人家赔罪去!”

铁蛋听此急得脸都红了:“别价,爸,你这么拎着我叫堡pu子人笑话不是……儿子知道错了,保证今后好好儿的……你就别让我现眼了,你把手撒开,我现在就自己个儿去赔不是。”

铁父:“我不跟去,怎么知道你赔是没赔!走,一块堆儿走!”

铁蛋:“爸,爸,行我去……一块儿到了以后,你老别吱声,远远的看着行不?”

铁父:“……”

铁蛋:“给留点儿面子呗……”

铁父:“……”

铁蛋:“我保证把不是赔好……不光赔好不是,从今儿开始我再也不玩儿爬墙头儿游戏了……喏……”从衣兜里掏出所有的真琉琉、土琉琉:“你老全没收了去,我指准再一回也不玩儿了!”

铁父:“真能做到?”

铁蛋:“真能做到!你要看我没做到,随便搧我!”

铁父接过琉琉们越过内屋门外在一边纳鞋底一边烧火的铁蛋母亲全部将琉琉扔进灶坑中的熊熊火里然后返回:“你要真做到不贪玩儿了、好好放牛了,我就给你保这个密——咱家祖辈儿传流多少辈儿哪有一份儿干面子活糊弄人的!还、还使阴招儿给人家栽赃陷害……作损不!?”

铁蛋:“……”

铁父:“小凤仪那你是必须得赔不是去。”

铁蛋:“哎,我去——指准把不是赔好。这么的,等他明儿个挑水的时候我也过去挑水去,又没旁人看着,又能把不是赔了……行吧?”

铁父恨铁不成钢的:“你呀!

2-30  井台  冬晨

凤仪在摇辘辘——地上已有一满桶水——另桶摇上来停辘解桶……欲将别桶钩子送回去时被一只手接住——这是铁蛋。

铁蛋:“凤仪,来挑水了哈。”

凤仪:“嗯哪,你也挺早铁蛋儿。”、

铁蛋:“哎。”见凤仪扁担上肩欲起身走赶紧阻拦:“那什么凤仪你先等会儿走,我有话跟你说。”

凤乃肩膀离开扁担:“啥事儿?”

铁不好意思地用脚踢达着地面:“那什么嘿嘿嘿……我挺对不住你的,今儿个给你赔礼道歉!”

凤仪老大不解:“给我赔啥礼呀铁蛋儿……你这是咋了?”

铁蛋:“那什么……那回你丢的那牛——就丢大牤子那回……是我偷偷给拽跑的……”

凤仪:“?!”

铁蛋:“你和二荒的牛又有膘又捋呱儿,街坊邻居的一提一个赞成,不像母们,让他们指混的都抬不起个头了……所以我……我……凤仪你大人不见小人怪宰相能撑船啊……对不起了!”猛地行了个深鞠躬礼。

凤仪赶紧扶他:“快拉倒……我当啥事儿呢,那事儿呀,都过去了,娄子也没捅多大,没事儿,牛也完全都长好好儿的了……行了,我全原谅了一点儿不带忌恨的。”

铁蛋:“真啊?”

凤仪:“真。”

铁蛋:“你可真是我好哥们儿!”亲昵地抱住他拍打了一下他的后背:“对了,我已经下决心再也不玩儿爬墙头儿了,你看、看……”掏出自己空空的口袋给凤仪看:“我的真琉琉儿、土琉琉儿一个没剩全交我爸了,从今一把也不带再玩儿了。”

凤仪:“那要玩儿瘾再犯咋整?”

铁蛋:“那墙头儿也是指定不爬了。”

凤仪:“?”

铁蛋:“实在实在不行……顶大玩儿几把走五道儿呗。”

凤仪:“那行——下五道儿指定行,不能耽误放牛那个,不像爬墙头儿,一玩儿起来没个把时辰到不了一站都!”

铁蛋:“嘿嘿……”

凤仪:“想好了顶多下下五道儿别的不再沾了?”

铁蛋:“指定不沾了。”

凤仪:“那好,不用别人,我王老二头一个跟你下。”

铁蛋:“谢谢……那,赶过完年儿再开始放牛的时候儿……”

凤仪:“咱一块堆儿会伴儿放啊——只要你别再爬墙头儿!”

铁蛋:“我指定不再爬,再爬这么大个儿的。”

凤仪:“好!”伸出小手指做拉勾状。

铁蛋亦伸出小手指勾住对方。

二人同时地:“拉勾儿射箭,不百年不许变!”

站稍远暗处的铁父看见此由衷地嘿嘿乐了起来。

2-31  一组短镜头

春暖花开的山垭口:凤仪、二荒、铁蛋、大脑袋、三奔儿喽一齐高高兴兴放饮着群牛……

老抱子沟:放牛间隙,凤仪与铁蛋在划出格子的地上下着五道儿:一方用草棍一方用小石头当棋子……三奔儿喽还在当他的专业裁判中……

铁蛋对凤仪:“知道我为什么忌的爬墙头儿么?”

凤仪:“为啥?”

铁蛋:“我是真怕我爸搧我的耳雷子、拧我的这俩小元宝儿。”

众开心哄笑不已。

凤仪:“那,现在呢?”

铁蛋:“现在那还说啥了,一见了我那就是个乐嘿嘿嘿……”

大脑袋起哄:“噢乐了乐了乐老乐啰!”

夕阳晚霞下,五人有前有后有走有蹦夹着二三十头的群牛往村子走去——那剪影尤如幅美丽的油画田园牧歌图。

 

 

2-32  玉米苗刚半人高的庄稼地里

两只锄头在相邻的垅上铲地——凤仪爸爸在教凤仪如何使好锄头:“你看,看,把锄头刃磨快的好处看出来了吧……再有,锄头角jia三声)煞土里深浅要正好儿,又要不伤着苗儿又要嗖折she稗子、谷莠子的老根儿……这样……你看、看……明白了吧?”

凤仪——时仍在光着脚:“明白了爸。”按要求学铲——虽手生但亦能慢慢上路。

凤父:“慢慢儿熟了就好了……你先铲着,我帮工儿去了,前街老赵家苫房子我答应人家了。”扛锄上肩离去。

凤仪应着继续抡锄上。

凤父从后面地头离开,凤为放牛的前东家王树德从前边地头迎面走了来:“我没看错是凤仪吧?”

凤仪停锄:“是我大爷。”迎上前。

王树德:“有点儿急事儿,想求你把这个送去岭前我大哥家。”

凤仪:“知道,不也是我本家大爷么,挺近,没出五服。”

王树德:“对、对对……”递前手中的布包:“麻烦你了,事儿急,一个伙计也没在跟前儿,回头一抬头看见你了。”

凤仪接过布包:“应该的,我年青青儿的一会就打个来回儿。”

王树德:“谢谢了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高兴地掏出手帕擦起汗来。

凤仪把锄头顺上肩启步。

王树德:“锄头我给你扛回去吧。”

凤仪:“不用,我回家穿双鞋去,就手儿就捎回去了。”

王树德:“哎,那好,好。”亦启步——二人相反方向走开。

凤仪走着走着,脑子里渐闪出许多过往的画面:

妈妈边烧火边就着灶火纳鞋底——闪闪烁烁的火光映红了她热汗淋漓的脸庞;

月夜,家里对面炕上的大人孩子们都睡着了,独凤母在堂屋就着外门缝透进来的月光在提溜着纺锤拧摇线麻——做着纳鞋底和绱鞋用的细麻绳……睡醒了一觉的凤仪起夜,看到,心疼地蹲到妈妈跟前:“妈,累了一天了,快睡吧!”凤母:“就睡……你先睡吧,白天干活得有精神不是。”凤仪:“……你不睡我也不睡,在这陪着妈!”凤母:“好好,我也睡了……这下行了吧,你呀!”二人一齐弓身起来;

一家人坐炕桌前吃饭,妈妈则坐地上小马扎上绱新鞋的最后几针……等绱完,乃拿到坐炕边的凤仪那儿让试……凤试——美得不得了:“太好了!妈,您老先替我收着,我光脚儿光惯了,这鞋等我逢年过节再穿。”凤母:“你呀,就知道省省省……”给了他一巴掌然后小心翼翼把鞋收起来。

回到现实:凤仪锄头已下肩拄在面前——此时对锄头:“今儿个不逢年也不过节,新鞋就再省一回!”说毕将锄头顺垅沟放放好,飞快起步腾腾走起来。

2-33  王家院门外及相连的村街  当日  紧接上景

四弟和三弟已俱十三四岁了,各自筐从院门出来欲上山采野菜……老四蓦地倏定睛望向村街远处。老三:“嗨看啥呢?”老四:“象是咱二哥。”老三:“哪了哪了?”亦瞩目——见果是凤仪遂一齐唯恐天下不乱样喊起来:“二哥你上哪?二哥你锄头哪?二哥、二哥……”

他们不住声地喊把凤母喊了出来——凤母循着他们的瞩目方向看了忽:“别喊了,听不着了。”

老四:“妈,二哥这是去哪了?”

凤母:“说不上——像是奔山前去了。”

2-34  王家  当午

凤母和凤仪及老三、老四盛饭吃饭——吃的仍是野菜玉米面稀糊糊就咸菜疙瘩。

老四:“二哥,你头晌儿是不是上岭前了?”

老三:“嗯。”

凤仪:“哦,王树德王大爷求我给岭前他哥家也是咱们的大大爷家送点儿东西。”

凤母:“你……上岭前你大大爷家了?”

凤仪:“嗯哪。”

凤母:“怎不回来穿双鞋再去?”

凤仪:“我想回来来的……后尾儿寻思来寻思去又不过年又不过节的,还是省回新鞋吧——就没回来。”

凤母:“你省鞋倒是有理了,你让你大大爷家人怎么想我?”

凤仪:“?”

凤母:“三岁牤牛十八岁汉子,你如今都成人了,还光着脚走亲戚,你这不是打我的脸么,人家还不得寻思老王家这是娶了个什么样儿的懒婆娘连双鞋都不给儿子做,再说咱家有新鞋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是还让你试过?”

凤仪只顾憨笑:“嘿嘿嘿嘿……”

凤母:“嘿嘿嘿嘿就知道嘿嘿……”气得胸脯剧烈起伏上。

凤仪:“嘿嘿妈,你二儿子知道错了,给你老赔不是。我跟妈保证,以后决不再犯第二回……嘿嘿嘿嘿妈,我错了,觉jiao三声)着这么的才是孝顺,归齐成了个大不孝!我保证再也不犯……妈!”亲昵地把筷子递到凤母手上。

凤母表情复杂地望了望他:“你呀!”几经婉拒最终还是攥住了筷子:“快揎饭吧。”

凤仪忙不迭地:“哎、哎哎。”

2-35  空镜头

新布鞋的特写——上面渐叠化出凤仪憨厚的笑脸:“嘿嘿嘿嘿……”

2-36  镇集  冬日

一拉溜长工参差站着与不时而来的雇主谈价中。

凤仪也在其中,但绝不划价。

山羊胡东家张德有与邻近的长工谈价没谈拢——东家只给七十吊一年,长工嫌少……张:“少?就你这身板儿,七十还少?喊……”乃离开走来到凤仪面前:“你呢,你要多少钱一年?”

凤仪:“我是新手儿……不能讲价,东家看着给就行。”

张德有听此觉诧异:“看着给就行?”

凤仪:“嗯。”

张德有围凤仪转上打量:“多大了?”

凤仪:“二十。”

张德有:“嗯……行,要了,跟我走吧。”起步。

凤仪:“谢谢东家。”相跟起步。

二人走了几步路离开人群一点后,张对凤:“你真不问价啊?”凤仪:“真不问……东家看我的活儿照量给就行。”张:“好,实诚。”拍了拍凤仪肩膀:“我姓张,我叫张德有。”凤:“我叫王凤仪。”张:“我就稀罕实诚的……你放心,好好干,我亏待不了你。”凤仪:“谢谢东家。”

二人一前一后起步。

2-37    连雨乍晴日  又是半高玉米苗庄稼地中

连雨致草长疯了——整块田苗被草欺得厉害。

凤仪与另长工老皮在各拿一垅拚命铲草,汗流夹背均顾不得擦。

时凤仪仍光着脚——有布鞋没舍得穿放地头了。

老皮:“这雨下的,不住点儿的下下下,放睛儿也就冷不丁的这么一时半晌,这草,咱俩不管怎么也是个铲不过来。”

凤仪:“是悬……咱多吃点辛苦吧。”

老皮:“问题是就没个盼头儿。”

有几人各扛锄头顺毛道走来。

凤仪看到:“八成来救兵了。”

老皮:“嗯?”

来人是张德有东家,身后领着三个各扛锄头的短工。

张:“老皮呀,我给你们找来帮手儿了,你安排吧,他们仨一直干到二遍铲完。”

老皮高兴地:“好来。”招呼他们各拿垅铲上——其中一人竟是二荒。

凤仪:“二荒?”

二荒:“凤仪?你搁这干呢!哈真是太好了……”挪到凤仪近旁的垅开铲上——边对老皮:“我俩从小一块儿玩儿大的……我先搁这半截垅铲啊,好说说话……回头剩那小半截子我过后补铲……”

老皮打了一个手势算是同意。

于是二荒与凤仪并肩铲上。

二荒:“这草长的,呼嘎呼嘎的。”

凤仪:“你们要是不来,我俩累死都铲不过来……也不知这是怎么了,这天连雨的……”

二荒:“多好啊!”

凤仪:“嗯?好?快累死了还好?”

二荒:“正是草多咱才能挣着工钱对不对……我感谢这些个草嘿嘿——这些草真是咱卖工夫儿的养老儿子!”

凤仪陷入沉思……稍顷:“二荒,你说的可真好,咱们人遇上事儿,要是都能找着好处,不就没熬糟了么……说的好,好!”

二荒:“嘿嘿嘿嘿……”

张德有亦亲自拿着旁边垅铲了上来——对凤仪:“我刚访听出来,合着你是树林子村儿老王家的二小子啊……”

凤仪:“是。”

张德有:“我说这么实诚呢,敢情是根儿好。”

凤仪:“根儿好?”

张德有:“我认识你……算起来应该是你太爷吧……老爷子是读书人,可有学问了,十里八村儿的,凡是大户人家儿一到过年,那都抢着打发大轱辘车拉你爷爷。”

凤仪:“我听我爸妈叨咕过。”

张德有:“拉去写对联——我家我爸主事儿时候儿就请过——嗬那老爷子那手字儿——那可真是有两把刷子漂亮的蝎虎……德行也好,搁咱们朝阳这一带一提起来没个不竖大拇指的……怎么到你这辈儿没念书啊?”

凤仪:“都没念成——全都睁眼儿瞎了。”

张德有:“可惜了了……那往后的话……”

凤仪:“我有打算,等我成家有儿子的,我预备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儿子上学xiao做个读书人!”

张德有:“好,有志向。我看哪,能成,古语说的好,有志者事竟成么!”

2-38  张德有家厢房外内    月夜

张德有急促地敲门:“老皮、凤仪,睡了吧,我张德有啊!”愈发用力敲上。

屋内:敲门声、喊声渐传进凤仪的耳鼓——他疾坐起来:“来了来了!”边套衣裳边晃醒老皮……

二荒和另工友亦相继醒来。

凤仪为开门。

张德有出现——满脸都是焦急:“我儿子得急病儿了,得赶紧套车上县——老皮要领工,凤仪赶车吧。”

凤仪:“哎,走!”起步。

2-39  乡道山垭口处  当夜 

凤仪赶着马车行来……

张德有坐车上紧抱着四五岁的儿子:“连雨半个多月,也不知道这道能行不能行。”

凤仪:“昨天放的晴儿,我估摸差不离儿。”

张德有:“但愿……”不时摸一下儿子的额头——每摸一遍都显更加着急……

山垭口叫刚停的大雨浇塌方了——落下来的土还不算太多,但许多大石头参差卧道上完全阻塞了道路。

车来到,只好停下。

张德有看到悲天抢地上:“完了liao三声——下同)完了完了,正正儿屋漏偏遇连阴雨了!这可咋整这儿子的脑门儿滚烫滚烫……”

凤仪:“别急东家,不就几块石头么,好弹弄。”说罢甩下上衣打赤膊开干上。

他搬石头的力道令张德有惊讶得目瞪口呆——直门对怀中儿子:“儿子挺住啊,咱爷俩儿福大命大造化大,遇着贵人救星了,你看你看,你王凤仪王叔叔有多能干多出力——你看他瘦小枯干的样儿偏有使不完的劲儿……快了……快了……”

……王凤仪的汗在月光下噼啪直掉,待轱辘走最后一块石头,喘着粗气露出会心的微笑:“妥了东家,赶快儿上车……”自己亦马上偏腿上到车辕:“驾!驾驾!”

马车迤迤前行上……凤仪不断加鞭令渐跑上。

张德有一会望向前一会望向怀中儿子,嘴里不停喃语:“真是多亏了你了……谢谢啊谢谢……谢谢谢谢……”

2-40  张德有家院里  夏午  数日后

张德有在哄儿子玩——儿子已完全康复。

凤仪、老皮、二荒们收工进院。

张德有牵着儿子手走向凤仪。

凤仪:“孩子全好啦东家!”

张德有:“全好了……”对儿子:“来延津,快谢谢你的大恩人王凤仪王叔叔。”

小小子:“谢谢王叔叔。”竟行了个礼。

凤仪赶紧拦住:“别别的少东家,你这俺怎么受得了……应该的应该的嘿嘿……”将其抱了起来端详起他的姣好的脸庞。

张德有:“延津,你王叔干一头晌活儿,挺累的,你赶快儿下来。”将其抱下到地上然后对众:“今儿晌午打牙祭……本东家犒劳犒劳各位……请。”

众高兴地相继起步。

2-41  张德有家客厅  冬日

一只手在数褡裢里的钱——这是凤仪——十个铜板一串的铜钱整整有八十串。

凤仪对正襟危坐的张德有:“八十吊?!不是说好了七十吊么?”

张德有:“那十吊是感激你五更半夜抢险救孩子的……不成敬意,望笑纳。”

凤仪:“那不是应该的么,不是我换成别人不是一样得搬石头修路么!”

张德有:“这个还真就不太好说……凤仪呀,我诚心诚意,你一定得收下。”

凤仪:“……我王凤仪这是头一年出来扛劳金,一个生手儿哪能拿您这么老些!”硬将多出的十吊放回到桌上。

张德有:“不多,你值……活儿好,有眼力架儿,腿脚儿还勤快……来,拿回去……”

凤仪:“说啥我也不能接……谅解我吧东家!”

张德有:“那好吧……我也只好不勉为其难了……唉,卖地开买卖了,要不,我来年指定还雇你,不光雇你,指准我还给你涨工钱,嗨说这些都是马后课了……就此别过吧实诚人!你就这么实实诚诚一路走下去,这辈子指定能有出息,告混你吧我看人一看一个准儿……今后遇上什么沟沟坎坎儿过不去了,立马儿找我来,我指定伸手帮你。”

凤仪:“谢谢东家……你的话真暖人哪……再见了。”启步——向着满院子的朝阳光走去……

二集完     

 

 

第 三 集

 

 

3-1  翌年冬  夜晚  又一大通铺长工宿舍

这是有一排中间有灶眼可续烧的能躺十几近二十人的大火炕的土屋。

两只手在用铁梳子将干玉米叶子梳成一条条的小细丝——这是凤仪——时他正蹲地上就灶火做此。

长工们大多都已睡下。

疤拉眼长工在炕上折腾——把炕中间王凤仪的铺盖卷搬开挪到炕梢再把自己的从炕梢挪过来。

挨着的大个子长工:“哎干啥呢,睡好好儿的挪啥呀,看小凤仪有眦么乎儿啊!”

疤拉眼:“我有腰疼病儿,炕梢儿凉,我这腰不行。”

大个子:“他就行啦?”

疤拉眼:“他年轻啊,年轻人火力壮不是……”对凤:“对不凤仪?”

凤仪:“搬吧大哥,我睡炕梢行……搬吧。”

大个子瞪了疤一眼,对凤:“小凤仪呀小凤仪,你是真面的可以……行了别梳了快上炕睡觉吧。”

凤仪:“就好嘿嘿嘿嘿……我汗脚,明儿个靰鞡里得垫点干爽的……”梳完最后几下又用力搓揉了揉:“好了,睡觉……”乃上炕——就手将新梳好的新玉米叶丝认认真真地塞到枕头底下……

3-2  空镜头 

鸡啼……东方露出鱼肚白……

3-3  通铺长工宿舍内外 

长工们参差起床,准备下地。

凤仪从炕上伸手够来地上的空靰鞡,然后去枕下掏昨晚梳的玉米叶丝,但枕下已空空如也——自语:“嗯我怎么觉jiao三声)着塞枕头底下了呢……记错地场儿了?”乃在自己睡窝左近各处翻找起来——终不得,乃对众:“我说,谁看着我昨儿个梳的靰鞡lon草了……这怎么咋找都找不着呢!”

大个子过来帮找——亦未找到。

疤拉眼在门口探头:“别找了凤仪,让我使了。我这鞋窠儿太湿了,不垫点儿干的怕种病……”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大个子气得眼睛几冒出火来。

疤说完,没事儿人似的横着膀子晃了出去。

凤仪在地旮旯翻找出昨晚掏出不要的旧靰鞡草用手捏试——立即被攥成一个死团足见其湿到什么程度——于是弃地,找出铁梳,又从墙角拽过几张干玉米叶刷刷梳起来。

大个子一言不发一直不认识似的盯着他看……此时一个箭步窜过来一把夺下他的手中梳扔到地上:“不我说你咋这么贱呢,啊?不挨欺负就过不了日子是咋的?”

凤仪:“嘿嘿嘿嘿他使就使了呗,我三下两下的就又梳出来了不是。”拾起铁梳复梳上。

大个子:“那小子欺人太甚,我今儿个还非打这个抱不平不可了……一会儿他进来你跟他干,大哥我给你当后台,收拾他个兔崽子!”

凤仪急阻:“别别……大个子,你们都消消气儿,咱们出来给人扛活,不容易,哪能还找仗打呢……你们觉jiao三声)着我怕他是不是……”

门外:疤拉眼正要一脚迈进来——听此乃停步。

门内凤仪:“实际我才不怕他呢!”

大个子:“那你干啥这么跟面团儿似的?”

凤仪:“我是怕我妈惦惦,所以我才往后稍(四声)的……你想啊大个子,咱们就这么平平安安的咱爸妈那都惦心得不得了,要是听说咱们在外还打架斗殴儿的,那不更得惦心得不行么!”

外面疤拉眼听此,受到触动,乃仄耳更加注意听起来。

凤仪的声音继续传出来:“我是怕我妈听说了害怕、着急上火这才学老实的……我哪是怕他呀!都是七尺高的汉子,谁怕谁呀……咱出门在外让老人惦记就够一说儿了,归齐再让老人着急上火、担惊受怕那成了啥了!”

疤拉眼听此乃激动地面红耳赤着冲进屋子:“凤仪兄弟,大哥我对不起了!俺临出门儿,老妈儿也是惦心得不得了呢……你说得对,咱们得让老人省心才行啊……”解开靰鞡带欲往外掏玉米叶丝……

凤仪急拦:“老宋大哥,快别掏,我这新的又梳出来了……”

疤拉眼:“嗯?”

凤仪亮手中玉米叶丝:“这不么,你瞅……”

疤拉眼还欲掏。

凤仪:“别掏了大哥……再说都沾了你的人味儿了不是……”

疤拉眼不好意思地:“嘿嘿……”

凤仪:“往后我再梳靰鞡草多梳一份儿,把你的给带出来。”

疤拉眼:“不不不不,那哪能够……你把铁木梳不用时候儿借我使使就行。”

凤仪:“这玩意儿我撂枕头底下,你啥时候儿使都行,不用跟我说。”

疤拉眼:“那谢谢了……我出来的匆忙,没预备这个家巴什(四声)儿嘿嘿……”

凤仪:“过年收工时候你把它揣走——我有当铁匠的亲戚,能找他给打。”

疤拉眼听此竟鞠一躬:“谢谢凤仪……往后,俺疤拉眼子,啥啥都听你的……”

凤仪:“听我的?”

疤拉眼:“听你的——要做不到是儿子。”

凤仪:“那好……鸡叫三遍了,咱赶紧出工干活儿去!”

众:“噢走喽走喽……”

凤与疤、大互拥着向门走去、走去……

 

 

 

3-4  镇集  景同二集35  冬日

又是站一排长工。

又是不时有东家来谈价、领走人。

与凤仪一起在张德有家扛活当打头的老皮也在人堆里。

一个小个子被人称为于二忽打的年轻男人来寻长工——长工们却谁见谁往后闪。

于:“谁去我家干?高工钱……别人七十我给八十……你来吗……你呢……”

众人无不躲之犹恐不及的样子。

于:“奇了怪了,还有放着钱不挣的……”到老皮跟前不动了:“就是你了……跟我走。”

老皮:“你家的活儿,我……干不了真干不了。”

于:“八十吊啊!”

皮还是紧摆手摇头。

于:“我豁出去了,给你加到八十五吊。”

皮仍摇头、后闪。

于只好向旁边踱去。

凤仪揹着褡裢走了来:“皮哥来啦……什么人给这高工钱……怎么,八十五你们怎么还……”

皮忙不迭压低声音对凤仪:“别去他家啊凤仪——给多少也别去!”

凤仪:“咋了?”

老皮:“他屋儿里的埋汰出圈儿了、贼脏、要多脏有多脏,那根本不是人能呆得了的!”

凤仪:“是呀!”

老皮:“他花大价钱雇过好几茬工,归齐没有一个能干到头儿的,都是干不几天儿就辞工——宁肯工钱不要了也说啥不干了!”

凤仪:“你是说他的媳妇儿过日子埋汰是不是?”

老皮:“不是一般的埋汰——最低起码得让人吃下去饭吧——可你在他们家愣是咽不下去饭,咽下去的也呕呕返上来……受不了、呆不住!”

凤仪:“一个埋汰……能埋汰到哪……我试试去,起码一年多挣十五吊——十五吊能给家里买不少货he四声)儿呢!”

老皮见于二忽打又转回来,赶紧又是递眼色又是摆手……

于拍了拍凤仪肩膀:“这位兄弟,八十五吊一年你听见了吧,我于老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带往回坐的,你咋样,来照量照量不?”

凤仪:“净……净干些啥活儿呢?”

于:“就眼目前儿那些活儿呗——指准不比别人家活儿重!”

凤仪:“那……”

于:“后头于家堡pu三声)子,东头第三户……过完年初八开工。”

凤仪:“我……去试试吧。”

其余不少未被招走的长工齐围前来对于指指划划直撇嘴上……

于:“我报完字号了,你的呢?”

凤仪:“我树林子村儿的,我叫王凤仪。”

于:“好,说定了……初八我等你。”

凤仪:“好……我初八准到。”

于高兴地哼着二人转走了回去。

众七嘴八舌嘁喳:“这家根本不能去!”“连口饭都吃不下去!”“我去干来的,么第三天我就挠杠了!”

老皮见木已成舟遂对众:“已经应下了大伙儿别呛呛了……”对凤仪:“这么的,实在实在吃不下去饭的时候儿,自个儿进园子摞luo三声)点儿青菜洗巴洗巴吃——千万千万别饿出心口疼病儿。”

凤仪:“哎,我记下了皮哥……谢谢皮哥、谢谢大伙儿了。”起步离去——走出多远那些长工们还在嘁喳议论个不停——凤仪隐隐听到,略犹豫了一犹豫,最后释然地迈起了大步……

3-5  于家外内  冬日

凤仪大步行来……

于二忽打打开院门迎接。

大黄狗相跟了出来。

院子及屋子都新拾掇过的样子因看着不象太脏。

于:“王凤仪……好好,守信用……好,来进来……咱家地不是太多,雇一个长活儿足干得过来。”边说边引凤仪进院并进而进到厢房:“这是你睡觉的地场儿。”

凤仪:“哦。”把带的东西放下。

于:“吃饭在上房……来,我领你挨着看看……”进到上房堂屋——时于的埋汰妻子正在哄两三岁穿着开裆裤的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另有六七岁的俩小小子在院里玩着弹琉琉儿。

于:“这是内掌柜,你就喊嫂子吧。”

于妻埋汰归埋汰态度倒还算随和:“大兄弟,家里孩崽子多,文齐武不齐的你可别嫌弃。”

凤仪:“不能够嫂子……你忙,我先看看地去。”

于妻:“哎,去吧,快晌午早点儿回来吃晌。”

凤仪:“哎。”起步——响心声:“这也不像人们说的那样啊觉着挺好的呀!”从墙根抄起把铁锹随于向院门进去……

3-6  庄稼地里  冬日

离地头儿不远处,凤仪挑两土蓝牲口粪行来,倒到原已堆了一长堆的粪堆上,又用铁锹归拢成正长方梯形并拍拍实令其好能从内里慢慢发酵。

相邻的另地有一戴毡帽头的庄稼把式用四齿钩子刨着茬zha四声)(收割完庄稼棵子的根茬)过来:“大兄弟,给于二忽打做长活儿啊。”

凤仪:“嗯哪。”

毡帽头:“你能在他家呆住?”

凤仪:“……”

毡帽头:“你指定不是凡人——凡人没个能呆住的。”

凤仪:“怎么的呢?”

毡帽头:“你真就啥也没听说?”

凤仪:“听说了——说他家内掌柜的脏、埋汰。”

毡:“那可不是一般的埋汰,顶风儿能臭出十里地去……你哪天到的?”

凤仪:“今儿早起刚过来。”

毡:“怨不得的呢……你慢慢儿品吧……指准是够你喝一壶儿……母们本堡pu三声)子的人都不敢上他家串门儿。”

凤仪:“是呀。”

毡:“可是——早起上他家串门儿吧,能回到家晌午饭都吃不下去,就这么蝎虎!你好好加小心咆,看你是个实在人给你提个醒儿。”

凤仪:“谢谢大哥。”

毡:“不谢……走喽……”边刨远边哼起龙根儿利根儿龙小调……

凤仪品了品他的话苦笑着摇了摇头。

3-7  于家  当午

凤仪挑着一挑水进到堂屋,撂地,拎起一桶准备往缸里倒——但在挪开缸盖后却改了主意——因为缸盖甫一挪开,立即有一股冲天的酸臭之气从水缸冒了上来。

凤仪用手搧了搧嘴前,定睛向缸里望去——只见水缸水混浊得不行,不说垃圾,连死蟑螂都有……

凤仪乃陪着笑脸对里屋门口哄孩子的于妻:“嫂子,那什么我淘淘水缸啊。”

于妻态度倒挺好:“淘吧……受累了。”

凤仪乃将一桶水倒空锅里,然后用水瓢往空桶里舀缸水——同时被怪味薰得够呛。

俟舀满,凤仪乃将此水拎进前园子顺垅沟浇地菜了……然后再返回舀缸水再浇地菜……中有一次腿碰开了一只堂屋地扣着的土篮子——那儿原竟有两摊小孩的屎——凤仪看到直干呕,又赶紧悄悄把土蓝扣回到原处——怕主人家尴尬——然后继续去到缸前……

3-8  于家门外  当午

凤仪从水井毛道挑着水拐到村街上奔于家走去——正看到远远的前边于二忽打在走向自己家且身后跟着家里的大黄狗。

3-9  于家堂屋  当午  紧接上景

凤仪挑水走进——时大黄狗正在啪叽啪叽吃地上的屎,于妻手拎着原扣在屎上头的土篮子——她看到凤仪进来,往狗、屎和凤仪去水缸的路线中间站了站以为遮挡……凤仪装做没看见只顾走前到水缸那倒水上,

3-10 于家客屋  午饭时

两只手在接热腾腾的大馇子干饭——这是凤仪——递给他的是于妻……菜在炕桌中间:几片难得见影的咸腊肉燉土豆黄叶白……挺够意思让凤仪与于二两口子和孩子人同桌吃饭。

于热情地让着:“吃吧凤仪搁我家别客气,咱得处一年呢,实惠(一声)儿的啊。”

凤仪:“知道……能够。”笑了笑夹菜入口——却突然打了个干呕。

于:“怎么了?”

凤仪:“没什么……许是叫风呛着了打了个嗝儿。”

于:“哦……吃吧吃吧,这伙食在咱们乡下就算可以了,起码儿见着点肉星儿对吧——虽说是咸腊肉可不管咋说也叫个肉是不。”

凤仪咽不下去……于是改只吃饭——但饭也不对味——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响他的心声:“这饭和菜都是啥味儿呀,挺好的米和菜怎么能愣是做出猪食的味儿呢!我可真是宾服了……”

他的眼前又老是闪水缸里的碎垃圾、死蟑螂、还有狗大口大口吃屎——这些令他再次做呕——为掩饰,他赶紧装打嗝……

再响他的心声:“王凤仪呀王凤仪,你不觉着自个儿挺能忍的么,就这都忍不住,你还算什么汉子!脏东西你必得看哪,全当什么都没看着不就妥妥儿了么!”

想到此,他眉头舒开,赶紧把碗中饭扒拉进口。

3-11  午饭后  房后茅厕后头

王凤仪在大口呕吐——呕吐得厉害,似乎把苦胆都吐了出去……

于二寻了来,老远就喊上:“凤仪,凤仪,你在茅斯么?”

凤仪:“在在东家,有事儿么?”

于二:“没事儿……这半天没看着你人影儿,不知道你哪去了。”

凤仪:“我这就下地去。”

于二:“不急不急……你方便吧,我回了。”

凤仪:“哎。”用手捋了几把前胸,然后慢慢用跟前的一把小秃铁锹铲土埋着自己的呕吐物……

3-12  庄稼地里  冬日

于二在打茬zha四声)子——一个挨一个已事先被刨起风干了的玉米根茬。

凤仪挑粪来到,将粪倒上粪堆。

于二对凤仪:“凤仪……”

凤仪:“东家。”

于二:“你下趟挑粪过来的时候给我搁烧酒壶儿捎口水来,我渴得厉害。”

凤应。

3-13  于家院里  当日  紧接上景

凤仪放下扁担挑,向上房走去。

3-14  于家上房堂屋  当日

于妻正用猪食瓢从锅里往外热腾的猪食(用榛柴叶末末——即俗称的“瘪呼”和米糠、剩饭菜、刷锅水等混在一起熬成的稀糊糊)完最后的一瓢倒猪食桶后竟没有舀水刷锅而只是用刷帚掸了掸就直接往锅里倒上了豆油……

凤仪迈进正好看到——惊讶得目瞪口呆。

于妻一回头看见凤仪:“凤仪兄弟啊。”

凤仪:“东家渴了,让我拿烧酒壶儿给他捎口水。”

于妻:“哦,我帮你找酒壶儿,你帮我喂下猪。”

凤仪:“哎。”趋前拎起猪食桶返身起步。

于妻却先将菜板上切好的葱花大白菜滋拉下到锅里。

凤仪驻足,回头望着于妻用镪子煸炒大白菜——响起心声:“怪不得猪食味儿呢,馇猪食的锅不刷直接熬上菜了!剩饭菜儿溲了也不倒直接往新饭菜儿里烩,弄得猪食、人食全溲巴味儿……这于二忽打人家才真叫忍呢——咱这么两天儿就受不了liao三声)了,他可是跟她过一辈子那叫!你看他吃得多欢哪!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师,这上头这个于二忽打就是我的老师!我呀,就学他了!”

3-15  于家客屋  午饭时候

上述心声中,凤仪看着吃得杠欢的于二,自亦开始狼吞虎咽上。

3-16  于家客屋  冬日

又到了凤仪数褡裢里钱的时候——不多不少正正好好八十五吊——凤仪数完,对太师椅里的于二:“这么老些……谢谢东家!”

于二:“谢啥呀,讲好的……你这人太难得了,来年还来我家干吧。”

凤仪:“来不了liao三声)了,我应下张四东家了——本来今年就该去,因为上你这我那边告了一年的假……”

于直拍大腿:“遗憾!”

3-17  村外  当日

于二破例东家来送行伙计……

凤仪:“二东家,说实在话,嫂夫人的作派儿你一开始就习惯?”

于二:“也是慢慢慢慢儿才……不习惯咋整,那不已经一锅儿搅上马勺了么!”

凤仪:“你的忍,那真叫个忍——你从心里往外没觉着苦,而且一忍就是一辈子!我王凤仪佩服!”

于二:“……知我者,凤仪也呀!对了明年你不来了,我雇人又要雇不着了。”

凤仪:“……咱处一年了,我实话实说啊,你不用别的,就改两宗事儿就妥妥儿。”

于二:“哪两宗?”

凤仪:“头一宗,水缸你得常淘——个月七成儿的淘一回,也累不着你不是……二一宗,不刷锅就做菜指准是不好使:你熬完菜接着熬猪食,这不刷,行。熬完猪食就熬菜,还是不刷锅,那成啥了,那不人也吃上猪食了么!你改头一宗,嫂夫人改第二宗,妥妥儿了。再有,溲的饭菜儿别往大锅里烩,一烩进去好的也成溲的了——我这么一说你这么一听啊,咱可千万千万别生气别往心里去。”

于二:“不能……你呀,说的那叫一个对……我于二忽打今儿个就忽打上开始领着改。”

凤仪:“你要真改了再也不会雇不着人了,我给你打保票!你要改了还雇不着人,你扯脖领子提溜我来!”

于:“一句话!”与凤仪三击掌上——二人一齐:“指准、指准、指准了!”

 

 

3-18  张四先生家院内   

这是一个产业更大的家族——院落也更大,正房和厢房的房间还有雇用的伙计也更多。

靠院门处有另二长工在拌“扬搅”(铡短了只有一二寸长的草茎)和泥。

收工吃晌时分,凤仪与另三伙计迈进院门。

画外猛地传来妇女高声喝斥连骂人声:“缺了八辈子大德了生下一个你出来,你搬块豆饼照照你那尖嘴猴腮样儿,办的什么事儿啊这叫,上坟烧柞树叶子糊弄你亲爹啊!怎那么不是个物儿……”

众均驻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压低声音议论上。

瘦猴儿:“这咋还骂她二儿子呢……早起不就开骂了么?”

和泥伙计:“溜溜儿骂了一头晌没住声儿。”

瘦猴儿:“乘乘……”对凤仪:“应该劝劝老太太。挺好个人,就是嘴损些个……嗯凤仪?”

凤仪:“先等等……等等的……”

瘦猴儿:“怎么呢?”

凤仪:“性儿急吃不了热豆腐——老话儿不是说了么:不到火候儿不能揭锅。”

瘦猴儿:“那要是到了火候儿了呢?”

凤仪:“到了火候儿一准揭锅。”

瘦猴儿:“可,啥时候儿是到火候儿呢?”

凤仪:“你等着吧,用不多久你肯定能看着了liao三声)。”

上房张高氏的骂声又复响起:“……我不死能看着,我看你能有出息的,你要能出息,除非太阳西边儿出来东边儿落、除非蛤蟆汀的水往上头淌!”透过窗玻璃可以看到她似乎更加怒发冲冠了:“小样儿,你个人掰着脚趾头数数,什么事儿你办明白过!窝头儿踩一脚是饼你也不是块好饼!”

瘦猴儿听此下意识地吐了下舌头。

凤仪听此微摇起头。

大家蹑足走向厢房的伙计屋……凤仪临进门再次望向上房——那儿又在传出骂声:“你说,什么事儿你办明白过,嗯?”

凤仪眨着眼睛思索起了什么……

3-19  庄稼地里      数日后

凤仪与众伙计正用“葫芦头”分工合作点种高粱。

瘦猴儿:“大伙儿欢干啊,今儿个四月二十八放工假,打牙祭吃嚼咕儿逛庙会喽!”

众看他的闹腾样子不由俱忍俊不禁。

东家的小儿子三宝子正七岁八讨狗嫌年纪,手拿弹弓一路射着树鸟一路走来。

瘦猴儿:“小东家,这zhen早下地来……有事儿啊?”

三宝子注意力全在树梢上的鸟们:“没事儿……你们忙你们的,我玩儿我的。”说罢猫腰整景地走向地头树朝上打起弹弓来。

凤仪对瘦猴儿:“小东家干啥来了不是捎什么话儿来吧?”

瘦猴儿:“没有……我问了,他是纯来玩儿。”

凤仪:“纯来玩儿?真够下力的了起这么早……那快干吧,这趟来回种到头儿,回家吃犒劳、上镇逛庙会去!”

瘦猴儿:“噢欢干咆噢!”

马拉葫芦头愈快地匀速点起头来。

3-20  张四先生家院子  春晨  当日

凤仪们高高兴兴赶着两匹马拉的犁杖(犁铧尖头套进了木头架里)进院并卸犁。

3-21  张四先生家上房堂屋    紧接上景

内东家张高氏听到院里嘈杂声乃去到堂屋门口望向院里:看到了伙计们的收工,脸上露出老大不解。

正此时手拿弹弓的三宝子风风火火跑进来:“妈,我回来了。”也不等张高氏吱声就飞跑到水缸前用水瓢舀缸水喝起来。

张高氏:“三宝子,我让你给你凤仪叔叔他们捎话儿你捎到了么?”

三宝子直挠头——原已忘得干干净净:“捎话儿……捎……”

张高氏:“让他们再抢种五七六垅的苞米。”

三宝子:“嗯……抢……抢……”

张高氏:“你忘了说了?”

三宝子:“……”赶紧低下头去。

张高氏:“那你下地干啥去了,嗯?”

3-22  张四先生家长工屋门外  当晨  紧接上景

凤仪们卸完犁杖归置好牲口农具,掸了掸手,走向厢房长工屋——正一脚门外一脚门里的功夫,听到上房传过来张高氏的断喝:“给我站好了……”众面面相觑起来……

张高氏声音继续传来:“你说说你们这哥儿几个,嗯,哪有一个办事的衙役!祖辈传流儿有你们这德性的吗!”

瘦猴儿:“又开始骂儿子了……走吧,和咱们没关,咱吃嚼咕儿去。”第一个进到屋里……凤仪们亦相继起步。

3-23  长工屋里    紧接上景

伙夫用三盆子(较大一点的陶盆)端来一满盆热腾的猪肉燉白菜粉条子放上炕桌……瘦猴儿还没等放稳当就开夹上:“真香啊呵呵这是真的这可不是大米干看猪肉白片鸡蛋搁gao二声)子啊大伙可劲儿造啊……对了老地包子,今儿个嚼咕儿管够儿不?”

伙夫:“东家吩咐了,管够儿——你们随吃我随添嘿嘿……”

瘦猴儿:“难得放一回假外加吃嚼咕儿还逛庙会,真是享受死我了!哎快吃快吃今儿个管够儿!”

凤仪们俱伸出筷子夹菜上。

3-24  紧接上景透过张四先生家上房玻璃窗看里面

影影绰绰中张高氏仍在叉着腰狠训低头呆立的三宝子……

她遥遥的声音:“……从小儿看大,根儿不正你长大了也是一个歪!可天底下你称四两棉花纺一纺哪能找到你们这套号儿的窝囊废,嗯?”

3-25  回到长工屋  紧接上景

伙夫又端进来一三盆子肉燉白菜粉——折进原盆里。

凤仪:“不好意思啊,这都添三回了。”

伙夫:“没事儿,说好管够儿么……快趁热吃吧。”

凤仪:“哎……那什么上屋还骂哪?”

伙夫:“敢情——从打你们吃饭到现在,没停过嘴儿。”

凤仪:“到底是因为的啥?”

伙夫:“我听话里话外的好像是让三宝子下地去告诉你们给抢种个五七六垅的苞米,归齐三宝子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凤仪听此乃撂筷:“这就对了……我就说么他一个小孩牙子哪有这么老不早儿啥也不干进地跑一圈儿呢!”

瘦猴儿:“那小子一玩儿上连姥姥家姓啥都能忘……哎我说凤仪,这可怨不了咱们啊,咱们没接着告诵对不对……来来快吃,吃完了好逛庙会去来快快快啊……”

凤仪:“先不能去逛庙会。”

瘦猴儿:“嗯?!”

凤仪:“你不是早就想着要揭锅么。”

瘦猴儿:“到揭锅火候儿了?”

凤仪:“瞎子吃山红差不大离儿了……不过你们得听我的才行。”

瘦猴儿:“我们听——往后听不着骂动静儿了母们还不听啊,听!”

众:“母们听你的凤仪,你说咋干吧。”

凤仪:“那好,都跟我来。”起身。

3-26  张四先生家院里    紧接上景

凤仪来到上房窗前——其它伙计远远站定望向这边——咳嗽了一声后对窗内:“别骂了啊,气死位老太太,我们可担不起……”转对长工们:“伙计们,大家伙儿抄家伙,咱们下地种苞米去。”

众应——抄工具、取种子、牵牲口套犁杖上……

张高氏急从上房里出来:“等等……今天放工,你们可别再做活儿,传出去好像母们家咋回事儿似的放工还让做活儿——苞米没种上怨不着你们不是。”

凤仪:“不要紧内东家,今儿个是我们的工……我们这么的,是心甘情愿……”回头对众:“走啦。”起步。

张高氏欲阻:“哎……哎哎……”又止……表情复杂的眨巴着眼睛望着人们陆续赶犁杖出院子——回头狠狠地对屋内三宝子:“你呀!”

3-27  庄稼地  当日

凤仪们在种玉米——近尾。

凤仪:“格子都踩好啦?”

瘦猴儿:“踩好了——我老人家亲自踩的。”

凤仪:“苞米种(三声)各个垵儿里撒的都够数儿吧……咱们可别急着逛庙会干出糊弄鬼儿来。”

众:“不能。”“全妥妥儿了。”“出苗儿你就知道,指准那叫一个齐。”

凤仪:“那好吧,咱现在收工。”

众应。

凤仪:“一会儿进到院儿里,咱大家伙儿鸟(一声)悄儿点儿别惊动上房的——省得人家觉得为难……啊!”

众复应着俱起步……

3-28  张四先生家院里  紧接上景

众蹑手蹑脚卸犁杖归置牲口和农具……就在一切弄好准备出院际,张高氏从上房里走了出来:“你们这是去哪?”

凤仪:“回东家。母们几个补种完苞米了,预备去逛庙会。”

张高氏:“今儿个晚了,明儿个再去吧——庙会有三天呢还赶趟儿,明儿个咱重放假,今儿个算做工。”

凤仪:“不用东家,还今儿个放吧……你们一家待母们不薄,母们自个儿的工耽误点儿母们心甘情愿。”

张高氏:“我说了,明儿个重放工。”

凤仪:“内东家,咱也别犟了,就今儿个了吧……您老好好歇着,母们走了。”率众起步。

张高氏:“今儿个……今儿个没钱给你们。”

凤仪:“不用钱——母们逛庙会谁舍得花钱哪……也就是看看热闹儿逗逗闷子呗……走啦。”

张高氏欲说什么又止,不好意思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走出到外面——忽想起什么,疾对内:“嗨四先生、四先生……”

张四先生一直惧内没露面——此时赶紧走出来:“来了来了……”

3-29  村头  当日  紧接上景

凤仪一行默默走着。

瘦猴儿调节着气氛:“不我说你们这是干啥呀一个个跟冤种似的……来都乐呵乐呵儿……今儿个事儿一点不怨咱们你们说对不对?”

伙计甲:“那不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么用你说呀。”

瘦猴儿:“这不结了,干啥还过不去那个劲儿呢……咱们这是去干啥?逛庙会去!逛庙会干啥?找乐呵儿!你们说既是去找乐呵儿应该不应该这么闷不哈吧,嗯?”

凤仪:“猴子说的对,咱们逛庙会去,真就不能憋了八屈的,小胸脯儿得挺起来都……猴子,给大伙儿讲段瞎话儿。”

瘦猴儿:“大伙儿爱听么?”

众:“爱听。”

瘦猴儿:“好咧,来段儿清列传吧……惊堂木一拍啪,各位看官听了,话说窦大墩顿儿墩,一声驾字儿出口,胯下坐骑ji顺着这通衢大道,地格达、地格达……可就飞奔起来了……噢……”手向空中挥正欲模拟拍惊堂木,身后倏隐隐传来喊声:“凤仪……凤仪……”

众回头,看到张四先生身揹褡裢气喘吁吁追了来……

凤仪:“四先生?!”

瘦猴儿:“他怎么撵来了……想把咱们追回去?”

凤仪:“不至于吧……”回头迎候:“四先生,母们不用明儿个放工,就今儿个就中……”

张四先生:“我来不是截你们回去的……”

凤仪:“那……”

张四先生:“我来是陪你们一块堆儿逛庙会去!”

众欢呼:“噢太好了!”

张解下褡裢往外掏钱分给大家:“来,发钱了,一个人两吊……来你的,你的……还有你的……你的……”

凤仪:“四先生,你说,您这么的这叫母们怎么好意思呢!”

张四先生:“欸东伙一家么对不对……走了……”

率众起步。

张四先生:“你们哪,可千万千万别生我内人的气,她呀,哪回都不是冲的你们。”

凤仪:“母们知道……她对母们好着呢我们心里都有数儿。”

张四先生:“有数儿就好哇……嗨她这个人真真正正刀子嘴豆腐心,性体急事情来了搂不住个火儿……当面教子背后教妻我实际背后没少说她,她也认头……可就是下回一来事儿又搂不住了又……”

凤仪:“内东家心眼儿是没的说。”

张四先生:“是……你就说管事儿吧,我呀,巴不得家里家外的事她都担起来,因为啥,她真就支呼得不错……要是这些事儿她都担净了你说我那那时候儿那有多得dei三声)儿……那真真正正成甩手大掌柜!”

瘦猴儿:“实际四先生现在就够甩手了天顶天儿的多清省啊。”

张:“不行不行,我呀,还差节气得继续朝这上头使劲儿……呵呵走了……”

众说笑着不知不觉加快着脚步……

3-30  镇集庙会   

摆地摊卖货的、售当地土特产的、耍把式的、卖药的、唱曲儿的、支大锅卖黄瓜汤的等等等等应有尽有……张四先生、凤仪们看得目不暇接……

在糖葫芦摊前,张四先生拿出几吊铜钱给每人买了一串上好的糖葫芦各拿吃起来。

张四先生:“各人分头儿逛逛吧稀罕哪就奔哪,我呢上跟前儿串个亲戚,太阳差一杆子落山的时候儿,咱们还在这个一老一少的糖葫芦摊儿这汇齐。”

众:“好来。”四散开……

3-31  万花筒摊前  当日

瘦猴儿在前凤仪在后一路行来……凤仪在找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尚未得;瘦猴儿则看啥都感兴趣都想拥有的样子……

来在万花筒摊,瘦猴儿被正看和刚看完的人们的表情和赞美声所吸引,拿出一吊钱趋前观看起来。
   
凤仪对此没兴趣乃继续向前溜达……倏地,就在万花筒旁边不远的临街房子院门框上头,他看到了贴了四个漂亮的行草大字:“杨柏善书”——立即目光炯炯起来……响他的心声:“杨柏?难道真是大义士、大读书人杨柏来到了此地么?这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啊!”赶紧挤挤叉叉向院门走去。

3-32  说书场      紧接上景

四合院子被百十号人围得水泄不通。

凤仪进不到里头,自己个子又矮,冷不丁找个人缝抽冷子翘一脚向里面眺望——渐看明白原来中间放一桌子,上面蒙着块烟色布,布上放着块惊堂木……说书人不是艺人打扮而是清末绅士打扮,正在宣讲《羊角哀舍命全交》话本(文见《喻世明言.羊角哀舍命全交》)——其声音做为背景一直在隐隐地响——此时刚好告一段落说到且听下回分解引起一片掌声。

凤仪问旁边人:“这个杨柏是那个出了名的大义士、大读书人杨柏么?”

邻人:“是。”

凤仪:“那……那他……”

邻人:“你不知道,现在不少大读书人利用说书尽义务劝善化世呢。”

凤仪:“哦……那来这疙听书收钱不?”

邻人:“不收,收了那能叫义务么!”

凤仪听此满脸都溢出笑纹……响他的心声:“今儿个可真是来着了!”喃语:“谢谢谢谢……谢谢……”

圈中杨拍此时撂下茶杯,拍响惊堂木开讲:“羊角哀取了衣粮,带泣而去。伯桃死于桑中。后人有诗赞云:

寒来雪三尺,人去途千里。

长途苦雪寒,何况囊无米。

并粮一人生,同行两人死。

两死诚何益,一生尚有恃。

贤哉左伯桃,陨命成人美。”

说到此啪一拍惊堂木,大众中爆发掌声如雷……

杨柏又复端起茶杯。

凤仪与众人一起用力再用力地鼓掌上……

3-33  土石乡道上  当日黄昏

张四先生与伙计们说说笑笑回走中……独凤仪煞后——他的耳边一直在响杨柏的说书声:“裴仲到馆中探望,将胸中疑义,盘问角哀,试他学问如何。角哀百问百答,谈论如流。裴仲大喜,入奏元王。王即时召见,问富国强兵之道,角哀首陈十策,皆切当世之急务。元王大喜,设御宴以待之,拜为中大夫,赐黄金百两,彩缎百匹。角哀再拜流涕。元王大惊而问曰:卿痛哭者何也?角哀将左伯桃脱衣并粮之事,一一奏知。元王闻其言,为之感伤。诸大臣皆为痛惜。元王曰:卿欲如何?角哀曰:臣乞告假到彼处,安葬伯桃已毕,却回来事大王。”元王遂赠已死伯桃为中大夫,厚赠葬资,仍差人跟随角哀车骑同去。”

3-34  张四先生家院里  当晚

张高氏在迎候大家进院。

欢蹦乱跳的瘦猴儿紧随张四先生之后进来。

张高氏对瘦猴儿:“去那么晚了,看不了啥了吧?”

瘦猴儿:“哪有,一点儿没耽误,母们玩儿的可好了呢……谢谢东家的赏钱啊!”

张高氏:“早就说了东伙一家你还道什么谢呀,玩儿的开心就好。”

此时凤仪进来,耳边仍在响羊角哀。

张高氏:“哟他凤仪兄弟,人家都高高兴兴,你怎么嘟着个脸子呀?”

凤仪一个激灵回神过来:“东家好……没有、我没嘟脸子……真的。”

张高氏:“没嘟就好,往后哇,气还是得少生才好,这不,你们走了,我这慢慢慢慢儿也想明白了,人,哪能遇上事儿先把生气摆头前儿呢是不是,你们的四先生没少劝我,我呀,也真往心里去了,就是功夫儿还没到遇上事儿还是晃常儿就扒不开麻……这样啊,咱们以后哇谁也不兴生气,我要看你生气了我给你提个醒儿,你们要看我生气了,也得给我提个醒儿啊——不用别的你咳嗽两嗓子我立马儿就改。”

凤仪:“好来内东家,咱一言为定……”用手比划着:“拉勾儿射箭……”

张高氏与凤仪一起:“一百年不许变!嘿嘿呵呵呵呵……”

3-35  庄稼地里   

伙计们正猫腰铲地中。

凤仪的耳边还在响杨柏的说书声:“……角哀是夜明灯燃烛而坐,感叹不已……”

瘦猴儿快铲几下凑近凤仪:“凤仪……”

凤仪:“嗯?”

瘦猴儿:“你最近咋了,怎么老是魂不守舍呢……咋了出啥事儿了?”

凤仪:“没事儿,在庙会上听了场善书,从那天开始那说书声就总在我的耳边响啊响……”

瘦猴儿:“是呀!”

凤仪:“可是……说书的叫杨柏,是个大读书人,说是他放着官儿不当,放着俸禄不挣,专门儿到处赶场子尽义务讲善书劝善化世……”

瘦猴儿:“噢是么……奇人啊!”

凤仪:“真真正正一个奇人……我呀,等将来有机会的,一定要认识认识这个杨柏。”

瘦猴儿:“他一个大读书人,咱一个扛活的,恐怕走不到一块堆儿吧?”

凤仪:“那还有个准儿……两座山到不了一起,两个人……那还有一定啊。”

瘦猴儿:“说的是哈……不管咋的,我猴子都祝我的好朋友王凤仪能永永远远心想事成!”

凤仪:“谢谢我的好猴子。”

二人嘿嘿呵呵笑了起来加快了挥锄的频率……

3-36  张四先生家院外   

凤仪们各扛锄头收工回来吃晌走向院门。

伙夫悄悄风快跑出来:“凤仪,你快给想想招儿吧。”

凤仪:“咋了?”

伙夫:“老大大宝子从学堂回来了,三宝子好细儿鼓球他书包儿玩儿,归齐把他的笔、书本子、书包儿啥啥都给鼓捣坏了……”

凤仪:“是呀……”

伙夫:“大宝子知道以后,开始没完没了打三宝子,咱们内东家又不好说话,搁自个儿屋儿里不住溜儿的淌眼泪。”

凤仪:“哦……”

瘦猴儿:“这事儿不是我说你老地包子,他个人亲妈都不好管,你让凤仪咋管,咱一个伙计说话上哪能占地方去。再说咱凤仪那是正宗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儿……”

凤仪:“不行,今儿个这事儿我还真得多事儿一回。”

瘦猴儿:“嗯?”

3-37  张四先生家上房靠东头儿子屋  紧接上景

三宝子跪在地上,年近十四五的大宝子手拿家法——巨大的戒尺——在每数落几句就打一下手板的惩罚着他:“知道不知道咱爸妈咱祖宗那都是重知识重学问,所以才不顾一切供我出去念书,你看看你干的什么?简直杆儿的有辱斯文!”说着啪地又是一下……

凤仪敲了敲门不等回应就推门进来:“大少爷回来啦?”

大宝子:“凤仪叔。”

凤仪:“这咋了犯家法啦?”

大宝子:“他把我的书包儿、书本儿还有笔……啥啥啥啥全给鼓捣坏了,家里供我念书盼我出息,他可倒好,搁这专门儿打我的破头楔儿!”

凤仪:“是呀……”拿过书包、笔摆弄上:“你说说你三宝子,玩儿点儿啥不好,捅咕这干啥?对学xiao生来说,这书包儿、书本儿、笔,就是当官儿的官印就这么样儿的重要,知道不!”

三宝子:“我错了!”

凤仪:“再还鼓捣不鼓捣了?”

三宝子:“再打死我我也不鼓捣了。”

凤仪:“好,记住你个人说过的话今后记着给个人说过的话作主。”

三宝子:“哎。”
   
凤仪对大宝子:“他长记性了,让他起来吧。”

大宝子:“……”

凤仪:“大少爷,你知道你这打的谁么?”

大宝子:“谁?”

凤仪:“你这哪是打的你兄弟,简直杆儿打的就是你个(二声)人的老妈儿!”

大宝子:“?!”

凤仪:“你去看看你妈干啥呢……从你打老三开始就淌上了眼泪一直淌到现在……你个(二声)人想想你这么做能算孝子么!”

大宝子受到触动……静默了一忽手拿戒尺快步走了出去。

3-38  张四先生家上房主屋  当午  紧接上景

张高氏正在抹眼泪。

大宝子走进,卟嗵跪到母亲面前并递上戒尺:“妈,儿子错了——我不该打我兄弟!老三做错事儿有父母管着呢,轮不到我这个当哥的动家法……妈,儿子不孝惹你老生气了,你老打我几下解解气吧!”

张高氏拿过戒尺……放到了炕上……一把把大宝子搂进怀里,哭出声来……

3-39  张四先生家东头儿子屋与中间主屋外  当午

凤仪牵了三宝子的手走向主屋……遇张高氏牵了大宝子的手走出来。

张高氏对大宝子、三宝子:“俩人都知道错儿了,就……握握手儿吧……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大宝子满脸歉疚地走向三宝子:“兄弟!”

三宝子:“大哥!”递上书包:“凤仪叔把你的书包给修好了。”

大宝子接过书包,紧紧握到三宝子的手将其拉到自己的胸前并柔柔地揉起了他被打肿了的手掌……

张高氏感慨地对凤仪:“还是你说得对:生气哪有消气儿好哇!”

凤仪听此嘿嘿嗬嗬由衷笑了……并又笑、再笑起来……

三集完     

 

 

第 四 集

 

 

 

4-1  庄稼地头    黄昏

一挂围了超高苇踅子的马车装了溜溜满熟透了的玉米棒子。

衬景的庄稼地里到处是割倒了的一铺又一铺的玉米棵子——有的棒子已掰下堆成小堆有的尚未掰下有的有人正在掰……

打头伙计老谢在赶车。

凤仪负责装卸车坐在高高玉米的上头。

老谢吆马从地头往土道上拐,一边喊着“哕吁”一边挥鞭打马。

前套马性烈,不堪他的鞭子,竟尥蹶子上,致辕马与它一块惊起,驶向乱七八糟的方向。

老谢见此,更加下鞭子狠,于是马们也就反抗愈烈——整个与他唱着反调……

看到实在赶不了了,凤仪乃对老谢:“头杠儿,要不……让我试试?”

老谢:“你……行,你试吧……么这两个哑巴畜生,可把我气盖了!”边煞好闸边将鞭子递了过来。

二人互换了位置后,凤仪没急着挥鞭打马,而是收起了鞭子,趋前轻轻抚了抚马颈令它们渐安静下来……然后才轻轻挥鞭:“驾,驾驾……”

凤仪的鞭子只是绕圈,并不朝马身上真打……反而马听话地走了。

老谢:“行啊你有两把刷子啊。”

凤仪:“以前在别处的时候儿也抽冷子赶过几回。”

老谢:“那这车归你赶了往后。”

凤仪:“别价,这是细发活儿,什么赶个车扶个犁的,那得归头杠儿,哪能轮上母们这小力巴儿——小力巴儿得干粗拉活儿不是。”

老谢:“我心甘情愿让给你。”

凤仪:“你干装车卸车这些粗活儿啊?”

老谢:“我认头。我有的是力气,宁可挨累我也不修溜这俩哑巴畜生——它俩跟我一个犟似一个。”

凤仪:“不带后悔的?”

老谢:“谁后悔谁这么大个儿的。”伸出小手指比量上。

凤仪:“那好吧,坐稳喽……驾、驾驾!”

二马飞奔车行速上。

4-2  东家院前  紧接上景

凤仪的大哥树田已经等在这里。

车行近,凤仪看到树椿——心声:“树田儿大哥?!他怎么上这来了?”吆马减速:“吁……吁吁……大哥,是你么?”

树田:“是我呀凤仪。”

凤仪:“正秋收大忙,你怎么倒有空儿蹽出来了?”

树田:“事儿急。”

凤仪:“什么事儿?”

树田:“咱妈打发我找你回去结婚。”

凤仪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结婚?!”

树田:“嗯哪结婚……快收拾收拾走吧,你们东家这我已给你告完假了。”

凤仪:“结……婚?!”

4-3  王家屋内  当晚

凤母正坐炕头用红纸剪大双喜字,一边对隔着树田坐在炕梢的凤仪:“是该结婚了,你和老白家守坤订婚七年了,你呢也老大不小已经二十好几了,按老话儿说到办事儿的时候儿了。”

凤仪:“……”

凤母:“女方儿那头儿都说妥妥儿了这才叫你大哥去找的你。”

凤仪:“凤仪的事儿妈说了算。”

凤母:“结是结,可有一宗,咱家这日子紧巴,结婚这么大的事儿,也没给你做件儿新衣裳、做套新被乎。”

凤仪:“我明白妈,那个不用,咱慢慢儿还完剩下的那点儿饥荒,日子会呼隆呼隆起来的。”

凤母:“是啊,妈呀相信你能够。”

正说着,三叔一脚迈进来……凤仪:“三叔来了。”三叔:“凤仪回来了哈……那什么嫂子,又出了点儿岔头儿,老白大嫂又不同意现在给闰女办喜事儿了。”

凤母:“啊?这咋说反诓子就反诓子呢,明明都说妥妥儿了……”出溜下地:“我会会她去,看她这是起的什么幺蛾子。”

凤仪急阻:“妈,人家必是也有人家的难处呗……不同意就再等等,七年都等了还差这么几天儿啊。”

凤母:“我明白……你放心我不和她激溜,我立马儿就回来。”出户。

4-4  白家正屋  当晚

衣着朴素的妙龄农村姑娘白守坤在烧火——闪闪烁烁的火苗映红了她姣好的脸庞。

凤仪母亲和守坤母亲正在里屋商量凤仪和守坤的终身大事。守坤一边烧火一边注意聆听并不时透过开着的内门望向里面。

守坤母:“不是我反诓子,寻思来寻思去,这闰女还是太小——这才将(一声——下同)打将儿刚奔十九……再说她爸这又刚过世不久,再在家呆一阵子也能帮我这个寡妇儿一把不是……哪管不用多缓到来年开春儿呢……”

凤母:“亲家母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要再强求那也太不叫人了,就这么的吧,缓到来年开春儿,行……不过……”

守坤母:“怎么……”

凤母:“凤仪这孩子上来一阵儿挺倔,时不常儿他就念叨,说是要上北边儿、上边外去……要是他哪天真一杆子蹽了,那就只有委屈姑娘多等等了,等他啥时候儿回来才能再来迎娶了。”

守坤母:“凤仪真想上边外啊?”

凤母:“晃常儿他就搁嘴里溜出来——他们那几个般大般儿的都知道他想离开咱朝阳。”

堂屋里守坤听到此急得不行的样子又不好插话……

守坤母:“是呀。”

凤母:“可不……所以我寻思吧,早点儿把事情办了把守坤娶过来,他凤仪脚下就多了个绊子、身上就多了根绑绳不是,真兴许从此就把他的心给栓住了……”

堂屋守坤听此感觉自己心跳在加快。

守坤母:“亲家母你别说了,既是这么样儿,咱也别腾(四声)了,立马儿就给他们办了吧……嗯我家你家都不宽绰chao,能办什么样儿算什么样儿,老白家没挑儿。当初认这门儿亲不就是冲的你家凤仪有个好人品不是。”

凤母:“谢谢亲家母……那日子……”

守坤母:“日子也别变了,还按原先定的后个儿——九月初三。”

凤母高兴地站起身来:“好来。”

堂屋守坤一把捂住了自己羞得更红了的脸颊。

4-5  王家  结婚前夜

凤母、树田、三叔、凤仪、凤父等人在呛呛明天的婚礼怎么安排婚饭——其中老实巴交的凤父只管抽烟并不掺言。

三叔:“老王家人不管也就不管了,娘家客qie三声)怎么也得吃个饭儿要不太说不过去了——就按两桌儿预备着?”

凤母:“行……树椿起早上镇上赊钱称点肉吧……人家闰女嫁过来一辈子也就这么一回咱们再穷也不能忒说不过去了……”

树田:“哎。”

凤仪心里不爽:“可……这赊钱割肉……”

凤母:“你别掺乎了,就擎等着当新郎官儿洞房花烛夜吧啥心也不用你操。有妈有爸还有你三叔你大哥呢……”

凤仪:“……”

有人敲门。

凤母:“谁呀?”

凤仪为开开门——进来的是一中年邻居:“老哥儿老嫂子们好,我来替老白家捎个话儿:老白大嫂说了,让你们这边儿不用破费集中力量还饥荒,娘家客qie三声)他们老白家送完新娘子以后回老白家吃饭去……”

凤母:“谢谢母们的亲家母,也谢谢你。”

邻居:“不谢。”出户。

凤母动情地:“凤仪啊,这个白守坤整个儿就是你的个贵人哪,图咱们什么,咱们家徒四壁啊一身的饥荒啊——你一辈子都得好好儿待她!”

凤仪:“我答应妈,一辈子好好儿待守坤……说到做到!”

4-6  婚礼日的早晨  白家守坤弟弟的屋子

白家同时在筹备两场婚礼:一头嫁闰女、一头给守坤的弟弟娶媳妇。

守坤的姐姐在领人们布置新房——四铺四盖俱是簇新。

白母查看着这儿那儿,不时满意地点着头。

守坤的姐姐对白母:“妈,你说我咋越看弟弟新房心里越不是滋味儿呢。”

白母:“怎么呢?”

姐姐:“都是儿女,都是今儿个结婚,弟弟这头簇新的四铺四盖,妹妹守坤那儿任啥也没陪送……咋,嫌老王家穷就连守坤也不待见啦是咋的?”

白母听此陷入沉思。

姐姐:“不用别的,最低起码哪管陪送一套被褥呢!”

白母:“你说的对,你去打开我那屋儿的炕柜,里边儿有两套新被褥……把它们陪送给守坤吧。”

姐姐高兴地:“哎!”出户。

白母亦向门口走去。

4-7  白家闺房    紧接上景

邻居们正帮守坤梳洗打扮。

白母走进……打量了打量被打扮得分外光鲜的守坤:“哟,这是我闰女儿么,这不七仙女儿下凡来了么……嗬嗬这鲜亮儿直晃眼。”

守坤不好意思地:“妈!”

白母:“再不和我闰女儿说笑说笑等一会儿出了门子可就再说笑不着了!”说着不禁鼻子一酸。

守坤亦流泪上:“妈,你老别难过,都一个堡pu三声)子东头儿西头儿地住着,你老啥时候儿想闰女了闰女啥时候儿回来,别忘找人捎话儿就行。”

白母:“知道……能够……闰女儿啊,一会儿你就要出嫁了有几句话当娘的得嘱咐嘱咐你:给人家当媳妇儿可不比在个人家当闰女,当媳妇儿那得手勤腿勤嘴也要勤,孝顺父母,恭兄友弟,什么活儿都要做在头喽……老话儿说得好:大姑娘小媳妇儿呀!”

守坤:“哎,守坤记住了!”

白母无言地伸手握住守坤的手用力攥了还攥……

4-8  王家院外  当日

车行辘辘——接新娘的喜车驶来……马头和老板子的鞭杆上都栓着大红布块。

小响串鞭炮。

小孩子们起哄:“抱新媳妇儿喽!抱新媳妇儿喽!

凤仪穿了件八成新的衣裳从院内出来,弓身抱起盖了盖头的守坤走向院子。

众孩们起哄更甚:“噢——噢——抱新媳妇儿喽,抱新媳妇儿喽,新媳妇儿抱,新媳妇儿抱,抱一个暴,吓一大跳!噢——”

起哄声中凤仪抱着守坤迈过院中屋前的火盆走向屋门……

4-9  王家简陋的洞房内外  当晚

烛光茕茕。

守坤盖着盖头独坐。

凤仪被弟兄们推进来并反关上门……凤乃趋前,拿起喜杆挑下守坤的盖头。

守坤怯怯地:“看啥,不认识啊……”

凤仪:“你这咋变了呢?”

守坤:“……变丑啦?”

凤仪:“不是……是变不丑了。”

守坤:“这么说我原先丑呗……”

凤仪:“不不不不,原先就不丑。”

守坤:“那……”

凤仪:“这会儿变的更不丑了。”

守坤:“你是说俊zun了?”

凤仪:“对对对……对。”

守坤听此,禁不住莞尔一笑,不再言语。

凤仪:“那什么,我把蜡吹了啊……过日子咱省点儿是点儿,你说呢?”

守坤:“……吹吧。”

凤仪吹灭蜡烛,二人在暗黑中相对而坐。

凤仪:“嫁给我你不后悔?母们家里可是啥啥也没有……还别说,正经还有样儿东西还真就不少。”

守坤:“啥?”

凤仪:“饥荒。”

守坤:“俺知道。”

凤仪:“知道你还愿嫁?”

守坤:“俺哪有主意呀,还不是听老人的。”

凤仪:“老人怎么说?”

守坤:“他们说,别看凤仪家现在有饥荒,可,人家凤仪不抽烟不喝酒不耍钱,干活儿又肯出力气,将来那日子指定错不了……他们还说,要找就找本份人,不本份人,家财万贯也能败坏个溜干净。”

凤仪:“你觉jiao三声——下同)着他们说的贴铺陈不?”

守坤:“这还问,我要是觉着不贴铺陈,能乐呵儿地进你们家呀!”

窗外听房的三弟四弟们听到此差点笑出声来——被赶过来的凤母一人一只耳朵全给拽了走……

屋内:

凤仪:“谢谢……谢谢你、还有你们家能这么想我,你放心,我这辈子,指准得对起你们的这个想。”

守坤感动——胸脯一起一伏上。

凤仪:“躺了睡吧……我跟东家告了十天假,已经过去算今儿个两天了,再说明儿个我预备早点儿起帮家里干点儿活——这都多少年没给家里干过活儿了!”

守坤:“哎……睡吧……我也早起上厨房帮帮厨去。”

凤仪:“好。”

4-10  庄稼地里  秋晨

鸡啼……

东方刚露鱼肚白,熹微晨光中,一个人在熟练地收割成熟了的玉米——这是凤仪——他的身后已是放倒成铺了好大一片。

地中毛道上,凤父拿着镰刀行来……见状吃惊不小:“是……凤仪呀!”

凤仪:“爸。”

凤父:“你这新郎官儿怎么当的咋起这么老早?”

凤仪:“习惯了一听鸡叫三遍再怎么都是个睡不着。”

凤父:“睡不着也再偎一偎呗,这不用不了几天就得走?”

凤仪:“嘿嘿不介了,再说我自从出去扛活,再就没干过家里的活儿,这十天我得好好儿补一补。”

凤父心疼有加地:“嘿嘿你呀!”亦进地与凤仪一起挥镰上……

4-11  王家院里屋檐下  秋晨 

绵绵细雨下个不住。

不能下地了,凤仪陪爷爷坐小马扎上说话——爷爷在抽旱烟袋。

凤仪:“爷,我看你老这身板儿,还中啊。”

爷爷:“中……我这人有心没肺地,没说儿,咋地都行。”

凤仪:“说话儿了,越随和的人我觉jiao三声)着越没熬糟。”

爷爷:“没熬糟……有熬糟咱不住在里头,它不就熬糟不着咱了。”

凤仪:“好——你老说的真叫一个好嘿嘿。”

守坤擎着一个点着了的旱烟袋从堂屋出来递给凤仪:“爸,你老也抽一口儿吧。”

凤仪未接——睁大不解的眼睛。

爷爷:“你管他叫啥?爸?哈哈这傻丫头,拿个人掌柜的当老公公——这可真是出了大稀奇了哈哈。”

凤仪:“爸还没起呢,我搁这陪爷爷唠唠喀儿。”

守坤绯红了脸赶紧扭头擎烟袋离开。

爷爷:“你说说你嗯……统共就这么几天儿假,可别再下地了,好好儿在屋儿陪陪个人媳妇儿……听见没?”

凤仪:“哎。”

4-12  王家院门口  若干天后 

许多各色亲朋来王家做客……凤仪和树田笑呵呵地在门口迎客。

4-13  王家堂屋与连着的新房  当午

大嫂——树田的妻子在上灶做菜:对面灶一锅在熬豆角一锅在炒韭菜鸡蛋。

守坤拿着个新装满烟叶的烟袋从里屋出来赶紧猫腰续着两边灶里的火:“大嫂,你的活儿干的可真利整,往后我得多跟你学学。”

大嫂:“还跟我学,我怎么觉着你比我利整呢。”

守坤:“哪有,还是你干的头听。”

大嫂:“那烟袋咋又拿出来了呢?”

守坤:“大舅说快吃饭了先不抽了。”

大嫂:“噢。”

守坤:“扔了可惜了liao三声)了我把它抽了吧。”

大嫂:“哎,抽吧。”

守坤举起烟袋对着灶火啯起来。

大嫂炒菜间隙掀盖着了一眼熬菜锅,对守坤:“豆角儿好了,你给里屋盛上端进去吧。”

守坤:“哎。”遂顺过烟袋叼啯着盛菜上。

正巧凤仪一脚迈出来看到,不认识似的打量起她的烟袋……然后对大嫂:“大嫂……”

大嫂:“嗯?”

凤仪:“咱们老王家啥时候儿兴叼着烟袋侍候客qie三声——下同)了?”

大嫂:“……”盯看了他一忽才反应过来;守坤听此乃怔住。

大嫂:“你个人媳妇儿你不管,跟我说啥呀。”

凤仪:“跟你说不正对笼头么:你是大嫂,是家里所有女眷的领头人对不……”

守坤不好意思绯红了脸轻轻踱回进了客人屋对面的新房里。

凤仪:“待客那得有待客的章程对不,要卖马那不是得有秦琼那两步走儿啊……”

新房:守坤坐炕沿上悻悻地摆弄着烟袋。

凤仪声音传进来:“……待客那对客得有个起码儿的恭敬对不对,那哪能说大了呼哧的拿自个儿不当外人呢是不是……规矩这玩儿你这领头人实不当儿的就告诉告诉下边儿,没有规矩哪能成方圆呢!”

守坤无意中竟撅折了烟袋杆——遂轻轻走出新房去到灶前——路过时乃望向凤仪:“你说得占理,俺从今往后再也不抽旱烟儿了!”说着哈腰将烟袋投进了灶火里……

4-14  王家新房 

凤仪与守坤俱各躺在被窝里。

凤仪:“关东山,三大怪,十七八的大姑娘叼着大烟袋……”

守坤:“你不用念叨了,我再也不抽烟了。”

凤仪:“……”

守坤:“真不抽了——你不说了么,抽那玩意儿有百害而无一利,那我还抽它干啥……不抽了,下狠心了!”

凤仪:“好……我的媳妇儿我就觉jiao三声)着一准不带错的……”

守坤:“……”

凤仪:“明儿个我回东家了,家里头我怎么觉jiao三声)着妈的体格儿越来越软战了呢……我不在,你替我多尽尽孝吧。”

守坤:“哎,守坤明白……你放心去扛劳金吧,早点儿还完饥荒咱好早点翻梢儿。家里你不用惦惦,一切有我。”

凤仪:“好……有你这个话儿我就放心了……”翻了个身,感慨不已地:“我王凤仪真是上辈子修来的,这辈子能得着这么好个媳妇儿……亦足了!”

守坤听此,满眼都溢上幸福!

 

 

4-15  一组短镜头

冬季的镇集市场上,凤仪与新东家佟大个子谈妥做长活,互击掌约定。

飘飘雪花;涓涓春雨;大地欣泛新绿。

4-16  佟大个子家院中    黄昏

凤仪与二伙计赶马拉犁进院、卸犁,归置葫芦头、锄头等农具。

伙计甲吸溜了下鼻子:“饭又串烟了。”

凤仪急阻:“可别说了……内东家从外蒙古嫁到这给人家做小,从没烧过煤火,搁这又没个亲戚没个至近的人,语言还不通,多难哪!咱要是露出来不爱吃她做的饭,她肯定又得挨老东家的打!”

伙计甲:“我明白……我不说……刚才这不一溜嘴儿……”

凤仪:“一会儿上了桌儿可千万别再溜嘴儿啊。”

伙计甲:“哎,你放心,我保证呛的比你还欢。”

凤仪:“嘿嘿好……走吧,进伙房吃下晚儿饭去。”

二伙计:“走了。”起步。

4-17  佟家伙房  紧接上景

凤仪与二伙计在吃饭,已至半饱。蒙古籍年轻女人内东家在侍候桌。吃的仍为黄叶白燉土豆块子及切碎了的疙瘩咸菜和小葱蘸酱。

东家佟大个子嘟着个脸倒背看手走了进来。

凤仪等赶紧站起:“东家……母们没等你自个儿先吃上了。”

佟以手示意三人落坐,拿起筷子杵了一砣大馇子干饭进嘴……马上噗的一口吐了出来:“呸、噗噗……我就知道你今儿这饭又是个串烟,么糊巴味儿薰出二里地去!”扭头逼视着女人:“来,你过来尝尝……”

内东家惊弓鸟样陪着小心赶紧趋前尝饭……不料佟啪地就是一耳光:“么这是人能吃的玩意儿么贱货!”

凤仪赶紧陪笑脸:“东家你消消气儿啊……今儿个这饭,串没串烟呢,串了,但串的有限,你再吃几口儿就知道了,味儿不大……再说了,内东家初来乍到不久,又从没摆弄过煤火,你得多体谅多担待她点儿——这不慢慢儿熟了就会了不是。”

伙计甲:“是,我仨都一人吃两碗了,没事儿东家。”

佟:“你们好心我知道,可我,绝饶不了这个贱货——老佟家祖辈儿传流儿没有这么待伙计的……”冲内东家怒吼:“知道不,人家从早干到黑这叫,恁容易啊!回头就给人家吃这个,啊?”

凤仪:“没事儿东家,你看,我们这吃的可香去了,一点没觉jiao三声)出糊巴。”

伙计甲:“是……是……”

几人故意大嚼起来。

佟大个子却看得满眼都是心疼……

4-18  佟家伙计屋  当夜 

内东家挨打声、哭叫声一下又一下传来。

凤仪等伙计心疼地听着俱难以入睡。

哭、打声中渐出现淅淅沥沥的雨声。

凤仪:“是下雨了么?”

甲:“像是。”

凤仪起来开了道窗缝看向外面——雨声立即更大地传了进来:“有了!”

甲:“嗯?”

凤仪:“关门儿雨,下一宿xu——三声),我呀,明儿个啥也不干,特味儿帮厨去。”

甲:“帮厨?”

凤仪:“哎——非儿教会内东家使煤火不行——对,我就是这个主意!”

4-19  佟家伙房  翌日 

锅子已拿开,煤灶露着底篦——凤仪正边讲解边往炉篦上摞干绒(三声——下同)柴草叶子做底:“最底下得拢一堆儿最干最绒的……你看,看……完事儿再撅最干最细发的小枝子,看……哎,再往上再一点点儿越往上越粗……看着没,现在可以往上堆块儿煤了——要密密实实摞严丝合缝……看清了没?”

蒙古女内东家高兴地点着头:“嗯,看清了。”

凤仪:“你划火儿点吧。”

蒙古女:“哎。”赶紧屁颠弯腰点起来。

于是火先起烟再着火并愈旺上……

蒙古女高兴得不得了:“原来窍门的有、窍门的有啊!”

凤仪看到她开心的样子亦高兴起来,坐门口抓过编了半截的土篮续编起来……

待整个完成时,凤仪乃起身走向灶台——对蒙古女:“你饭做得了吧?”

蒙古女:“做得了。”

凤仪:“来,我再教教你怎么压火。”

蒙古女:“哎。”高兴地围围着。

凤仪:“压火的时候要等底火不太旺的时候儿,现在这样就正好,要是底下的灰过于多一点气儿也不透,你要搁底下用炉勾子稍稍勾一勾——千万别勾大劲儿,缝儿太大火压不住……现在火见衰不用勾底缝儿……先往上盖和了水的煤面子,若是火太旺时候压火,得往煤里和huo四声——下同)一点儿炉灰——也是不能和太多……来我说你弄……哎,对,摞,再摞……行了。”

蒙古女:“嗯。”

凤仪:“湿煤面子压完,要分炉灶儿好烧不好烧,不好烧的炉子不用欠缝儿,这个灶儿特好烧,压完火以后炉盖子要开不大不小的缝儿……”

蒙女一一照做。

凤仪:“行了,等到做晌午饭,一挑(三声——下同)就行了……你先忙别的吧,做晌时候儿招呼我一声儿我就在这编土篮子。”

蒙女高兴地:“哎。”

4-20  还是佟家伙房  上景稍后些时

凤仪又编好了一个土篮子,将边锁好——身旁已摆了两个新土篮。

蒙女走进。

凤仪:“该做晌了吧。”

蒙女:“嗯。”

凤仪:“来,我挑火你看啊。”趋前将炉盖上欠的大缝用炉勾子挑合上:“挑火时候儿先把上面的炉盖子挑合上,一是加抽力,二也是省得往外呛灰……这功夫儿开始搁炉勾子顺炉篦子的劲儿勾底,一点点儿把底下的死灰透下来、再透……透差不多了底下停止,咱这烧的是含焦的煤,压火后它上头的湿煤成硬砣儿的……这功夫儿在上头当不间(四声)儿钻个眼儿出来让它能得把大喘气……哎,看着没……先就这样儿,让它缓一会儿,先干点儿旁的,过两袋烟功夫儿再回来接着摆弄……”

蒙女:“哎!”

凤仪:“看明白没?”

蒙女:“明白……我。”

凤仪:“好了,先干别的吧。”

蒙女应,去洗摘大白菜功上。

凤仪便再起土篮子头打底编上……

蒙女切完白菜和土豆块子,乃去灶前观察:“王大哥,底下红……亮了。”

凤仪:“哦,这功夫儿能挑了。”起身到灶前拿起炉勾子:“你注意看我怎么使勾子啊。”乃打开一圈炉盖用炉勾子挑火——将缓过来的煤火均匀铺排开,然后又加进些块煤,为坐上锅:“行了,你加火煮饭吧……注意,做饭特别是水开锅以后火要小,你做饭串烟就是因为火太旺了……开锅后一定要小火儿……”

蒙女:“哎!”乐得屁颠屁颠干上。

凤仪:“这玩意儿属顺毛驴儿的,也得捋呱……你大荒儿明白了,剩下的一边儿干一边儿个人悟就行,它也像人,也有脾气秉性呢,慢慢儿摸清楚它这个,就随你的便儿可你的心了。”

蒙女:“哎,哎哎……谢谢大哥!谢谢!

凤仪:“不谢。”

红红的炉火毕毕剥剥燃烧愈旺起来……

4-21  佟家门外  冬日

凤仪告别佟家揹着褡裢回家……佟大个子与牵着刚会走不久的小男孩的蒙女送着。

凤仪:“……两口子过日子,打骂哪是个法儿呀,越弄越生份。”

佟:“是。”

凤仪:“人家不会生煤火——你说谁天生就会呢——告诉告诉不就会了……那什么别送了,我走了,俩人和和美美过日子吧。”

二人:“哎。”

蒙女:“谢谢好心人!谢谢!”竟深情地鞠了一躬。

凤仪疾拦:“别价,你是内东家,给我失礼这我哪能受得了!再见吧!你看这孩子也会走了,眼瞅着一眨眸眼儿就窜起来,到时候好好当老太爷老太奶咆……”

二人:“哎。”

凤仪再与告别然后起步离去、离去……

 

 

4-22  新东家院前  地点同4-2  冬日

凤仪和老谢各揹褡裢从院里出来,告别:“走路加小心啊,今年年景儿不好,咱们挣的这点儿钱可都是各人家的救命钱可别再出什么闪失。”“哎,你别光说我,你自己个儿道儿远,更得加小心。”“哎……走吧。”“走了。”俱各起步各奔东西。

4-23  王家院子  当日

一挂马车停在院角落。

凤仪风尘仆仆来到,不解地望向马车。

上屋传来吵吵声——听不太真,感觉上话里话外与赎当有关。

凤仪赶紧三步并做两步走进屋子。

4-24  王家主屋  当日  紧接上景

凤父、凤母、树田都在,上首坐着周姑父家的帐房先生,陌生的车老板坐在炕梢。

凤仪走进:“爸、妈、大哥,这是咋了?”

凤母:“你周姑父家打发人来催咱们赎当——咱们开春儿不是借过他们的物件儿当当来的么……”

凤仪:“赎吧……”取下褡裢:“我拿回来劳金了。”

树田摇头。

凤母:“七十吊?”

凤仪:“啊。”

凤母:“五个七十吊也赎不回来啊!”

凤仪:“是啊……那就……求姑父再缓缓呗——哪管缓到来年开春儿呢,这眼看过年了,怎么也得容我们一个颠兑的空儿吧。”

凤母:“说的就是人家不容空儿呢,这不陈先生搁这呢么。”

帐房苦笑着:“不是我不通人情,实在是临出门儿东家给下了死命令:老王家这份儿当里头有急用的东西,头年儿非赎回来不可,一天儿也不能缓。”

凤仪:“我姑父真这么说的?”

帐房:“真这么说的,你看我象来(三声)玄的人么?”

凤仪:“那可是我亲姑父哇,我咋不信他能这么说呢不是你听错了啊……这么的吧,反正现在也是个没钱赎,就别在这耗了,我呀,这就跟你一块堆儿去见我姑父去,你看这能交差儿不?”

帐房:“那行,正好儿牲口都没卸,咱现在就上车打回头。”

凤仪:“好。”

凤母:“树田儿陪你兄弟一块儿去趟吧。”

树田:“哎。”

三人起身。                                                                                 

4-25  周姑父家客厅  当晚

一只手在“啪”地一拍桌子——这是外表斯文实际脾气很急的周姑父正在自己很像样的客厅里面对凤仪和树田发火:“不行,一天也不能缓……春天借的时候儿我没打奔儿吧,我就说了,你借这么老些铺排这么大好借容易不好还哪……不信,不信借吧,不借好像我咋回事儿似的不通个情不达个理,归齐还不了liao三声)了吧,又打延期,我还是没二话,从年中延到年底,行,延吧,年底到了,还说啥?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吧……我有急用,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儿之前你们必须给我完璧归赵……没商量……怎么不吭声了瘪茄子了呢……我就奇了怪了你们老王家这家子人了,一筐的木头怎么能愣是削不出一个楔子来……”

半高的蜡烛在他踱来踱去的双腿上渐变短、变短直到成了蜡根。

周姑父的抱怨和贬损犹未有要停歇之意:“……你不是认死理儿么,行,我陪着,今儿个我还非叫这个板不可了,你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给我利索儿的还当……我叫你们看看不还当我让不让你们过去这个年!”

凤仪越听头埋越低直到渐埋到膝盖下了……

4-26  周姑父家伙计屋  当夜

伙计们已经放了年假,长长的通炕上只有凤仪、树田和车老板三人在睡觉。树田睡着了,车老板香甜地打着鼾,独凤仪在辗转过来辗转过去……后干脆不睡了两眼望着房扒出神上。

响起他的心声:“真是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啊,这叫人家损的,却没有还口的份儿只能恭恭敬敬听人家的损,一样儿一的人,他怎么就能把日子过得火炭似的呢,咱差啥呀,这么叫人家贬损、瞧不起……不为别的,为给个人爹妈争口气,我这辈子也一定得把日子过上去,不能让人家低看喽。”

鸡啼——一声紧似一声。

凤仪干脆不睡了一高坐了起来。

树田睡眼惺忪地:“干啥呀凤仪,这才鸡叫头遍,天亮早着呢。”

凤仪:“我走。”

树田:“去哪?”

凤仪:“我上十里台儿我以前的张东家那借钱赎当。”

树田:“人家……能借给咱?”

凤仪:“借不借的总得试试”一高窜到地上……

4-27   乡道  雪晨

夜里不知啥时候开始下雪了,天地间一片皑皑。

两只脚在雪中跋涉——这是凤仪——他正冒着雪坚毅地向前、再向前……

4-28  张德有家客屋  冬日

张德有从里屋拎出了一个很沉的褡裢出来对坐着的凤仪:“我头几天还念叨呢,这个王凤仪一杆子蹽了再也没说来看看我……”

凤仪:“嘿嘿……”

张德有:“咱爷俩儿还真是有缘,你看啊,我现在基本都在买卖上吃住,昨儿个冷不丁回来一趟,合着这是等你呀嘿嘿……”将手中褡裢交给凤仪:“来,拿着,这是六百吊。”

凤仪:“不是说好借五百么……”

张德有:“穷家富路,宽绰chao宽绰——万一不够呢……拿着吧。”

凤仪满脸都是感激:“可……我……”

张德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还钱的话一个字儿也不要提……我是信着你的为人了,你一天天怎么做的我心里明镜儿似的,人家初十来,你初八来,人家二十三走你二十五走,平常日子安排给你的活儿你干,没安排的活只要是看见了你拿起来就也是个干,放下条帚就是扫把,你是完完全全拿东家家当成个人家了啊……这钱,你放心拿走,啥时候儿有啥时候儿还,三年五载也是它,十年八年的也是个中。实不相瞒我去年的买卖儿真就挣了点儿小钱儿,搁着也是搁着,拿给你解燃眉之急,正其时也。”

凤仪感动得无以复加:“东家的话,老是这么样儿的暖人哪!”

张德有:“实际今年年景儿不好,地价大跌,正是买地的好时候儿,可惜呀我买卖儿上摊子铺排的大,大钱儿现在还不凑手,要凑手我拿给你置它几垧地,小日子一下子不就妥啦。”

凤仪:“嘿嘿那个咱哪敢想啊。”

张德有:“你放心,我早有这个打算,你容我个一年半载儿的,我指准帮你置几垧地产到手。”

凤仪满脸磨不开:“你说说……我一个扛活的,就是搁你这干了二年活儿呗,你老竟能这么样儿对我……这……这让我……”

张德有:“快走赎当去吧,那不是得赶二十三小年儿么……”

凤仪:“哎……谢谢东家!”起身行了个大哈腰礼。

4-29  村街上    黄昏

过小年的鞭炮声时有响起……凤仪揹着空褡裢扛着两个大包袱行来——听见鞭炮声看了看即将落山的太阳加快着脚步……

4-30  周家客厅  冬晚

俩包袱静静地躺在方桌上。

周姑父围着方桌又开始绕、踱个不停。一边不时望一眼坐在门口不远处椅子里的凤仪:“你是说你以前扛活的东家借给了你六百吊钱你去赎的当?”

凤仪:“嗯哪。”

周姑父:“这哪个东家这是这也太大脑袋了……你说的真的假的嗯小凤仪?”

凤仪:“姑父是不是压根儿就看我不顺眼、不地道?”

周姑父:“没有没有那没有……这样,你明年哪也别去了,就来我家干长活儿……别人给七十八十的,我给你一百吊……可有一宗,你活儿指定得上去……你看看你来是不来……”

凤仪:“……姑父为啥单雇我呢?”

周姑父:“当真人不说假话,我呀,就是想知道知道你是靠的啥交下你的东家的……怎么样,来么?”

凤仪:“来……不过我来可不是冲的一百吊钱……”

周姑父:“那你……”

凤仪:“我也想考一考你家的日子因为的啥能上去。”

周姑父:“好,说定了,咱们主仆二人就来个碰头考儿!”

凤仪:“中,一言为定,正月初八我准到。”

周姑父:“正月初八敝人恭候你的大驾。”

凤仪:“告辞。”

周姑父:“不送。”

4-31  乡道山垭口处  地点同2-39  冬日

凤仪揹着行囊风尘仆仆而行。

隐隐传来喊声:“前边儿走的是不是王凤仪呀?嗨王凤仪是你吗……”

凤仪乃驻足、回望,看到同村的铁蛋子正大步流星行装走来——喃语:“是铁蛋儿……”

铁蛋儿:“我这眼神儿还行这还真是咱的凤仪。”

凤仪:“铁蛋儿,你这是……”

铁蛋儿:“上北崴(wai三声——下同)子,当头杠儿去。”

凤仪:“是么,咱们真一道儿……一块堆儿走吧。”

铁蛋儿:“哎。”

二人一同起步上。

凤仪:“你是说上北崴子当头杠儿……”

铁蛋儿:“北崴子老周周源振家。”

凤仪:“啊?!”

铁蛋儿:“怎么?”

凤仪:“合着咱俩去的是一家儿!”

铁蛋儿:“是啊,真叫一个巧,好几十里外扛活遇着同村老乡了!好……哎对了,当初咱们一块堆儿放牛的时候儿我给你使坏儿让你放的牤子受了伤……你还忌恨我不?”

凤仪:“都过去多少年了还忌恨啥呀……再说你不是跟我赔礼道歉了么。”

铁蛋儿:“那时候儿小,不懂事儿,现在咱哥们儿一个锅搅马勺了,可得好好处。”

凤仪:“那敢情,指准得好好处!嘿嘿!”

4-32  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垅大块庄稼地  春日

又是葫芦头点种高粱——另伙计赶马铁蛋儿扶葫芦头凤仪在后踩格子——时正好点种到地头离界石不远处调头牲口。

地旁的土路上,周姑父在帐房陪同下视察过来……看到好幅田园春种图,不禁不断随口吟上:“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凤仪踩格子到地头,感觉垅数不对,开始一二三四地数垅,数到二十九后就到另头界石,怎么也数不出三十。

铁蛋儿看凤仪没跟上来遂吆马站住:“咋了凤仪?”

凤仪:“少了一根儿垅。”

铁蛋儿:“不能吧……两边儿的界石那不都好好儿的在那戳着呢么。”

凤仪:“……”仔细勘验……发现写有“周源振界”的界石被挪动了一垅因有明显的新土痕在,原先的旧界石坑的土也呈异样:“界石叫人挪了……一点儿不带错的。”

铁蛋儿:“嗨,管那干啥,有多少垅种多少垅呗又不是咱个人家的地……老话儿说操心不耐老儿你知道不。”

凤仪:“……”继续望向界石,那儿底部的新土沫沫那么样的刺眼……

周与帐房看到这边的异样,赶紧赶过来……

4-33  还是此庄稼地界石处  当日稍后时分

一只手在抚弄界石根部欲盖弥彰的新土——这是正在弯腰查勘的周姑父——他的旁边站着凤仪。

周姑父:“这个姜老倔,欺人太甚……我绝不能由他这个意儿!

办的啥事儿呀这叫——简直杆儿就是土匪砸杠子——这一根儿垅,一眼都望不到头儿,一亩都打不住……”

4-34  姜家主屋    紧接上景

一双手摇得像拨浪鼓——这是姜老倔——时他正在对周姑父和凤仪解释:“没有没有没有,界石我姜老倔指定是没动过一分一毫儿,都一个堡pu三声)子住着,我哪能那么干呢!”

周姑父:“你没动过,那我的三十垅怎么就成了二十九了、你的四十五又怎么成了四十六垅了呢?”

姜老倔:“四十五?我那块地啥时候儿四十五过,从开天辟地就是个四十六。”

4-35  庄稼地界石处  当日  紧接上景

周对姜:“你看看界石下边儿的新土,再看看原先的界石坑儿,这你怎么解释?”

姜老倔:“什么新土旧土的,眼下正种庄稼时候儿,马蹄子蹬达起来那还有个准儿呀……我指定没动过,你周老先生年岁大记差了壶了。”

周姑父:“你真不认头?”

姜老倔:“不是我弄的我认啥头哇是不是……”

周姑父:“都是一个村儿的邻居,你总不会希望咱们因为这点事儿去经官吧!”

姜老倔:“经官?那是真不希望,毕竟和为贵伤和气总是不好……不过话说回来,你要真经官,我还真不在乎儿,因为啥,没做亏心事,我是不怕鬼叫门……我还搁家恭候你老的大驾了!”倒背起手起步离去

4-36  还是此庄稼地界石处  当日稍后时分

姜老倔已走。周和凤还在验看。

邻地里一乡邻凑了过来:“这事儿你老可得盯紧了,六年前我要不是盯得紧,也是叫他占过去了一根儿垅……这个姜老倔,叼着便宜就不撒口儿!”

周姑父:“是啊,遇着霸道的乡邻,我绝不能任他宰割、周源振绝不带屈服……我这不屈服,也就无形中匡扶着正气呢!”

4-37  周姑父母亲屋  当日

周母正在捻着念珠念佛。

周姑父进来……毕恭毕敬对母亲:“启稟母亲大人知道,今有邻

居姜高旭私自挪动界石,侵占了咱家一根儿垅足有一亩的好地,孩儿前去交涉,虽说旧坑隐隐可见,新土历历在目,但他姜老倔死不承认。为此,孩儿准备告到官府衙门,维护世间正义、讨回公道!”

周母:“祖上的家法是:吃亏常在,吃亏是福……老话儿讲:穷死不做贼,屈死不告状……”

周姑父唯唯:“是。”

周母:“明天你请厨师做几桌儿酒席,请老亲少友、左邻右舍儿来做见证……地界由他指定,另立界石,免得日后子孙之间再起纷争。”说毕复专注于念佛上。

周姑父:“孩子谨遵母命——这就去做安排。”后退了出来。

4-38  姜家主屋  当晚

饭后时光——姜老倔正对着壶嘴喝茶。

姜家伙计引凤仪进来。

姜老倔:“怎么,周源振打发你来想说什么?”

凤仪:“明天,周家老太太寿诞,请您老过去喝酒。”

姜老倔:“喝酒?都请的有谁呀?”

凤仪:“左邻右舍、老亲少友的都请了……不知道姜掌柜肯不肯赏光?”

姜老倔:“既是做寿,告诉你们东家……我去。”

凤仪:“哎。”

4-39  周家伙计屋  当夜

凤仪与铁蛋儿、赶马伙计、车老板俱躺在被窝里。

凤仪瞅着房扒愣神。

铁蛋儿:“嗨凤仪,想啥呢嗨嗨眼直了哎……”

凤仪:“我说周姑父周源振日子怎么上去的呢……”

铁蛋儿:“怎么上去的?”

凤仪:“他孝字儿做的好。咱们都看见他怎么对他母亲的:早晚定省,冬温夏凉……这回打官司,他母亲一句不能打,他立可亮儿就罢了手,这不明儿个摆酒席和事情呢……真是又是孝又叫个顺哪!”

铁蛋:“你还别说,我平时没捋会儿,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凤仪:“老话儿说得好,孝可感天地啊!”

4-40  周家客厅  翌日

觥筹交错中。

客厅连地下带炕上摆了整整三大桌酒席,菜肴丰富,人们已喝得半醉。

姜老倔等系坐地桌这个主桌上,由周姑父亲自做陪。

此时周姑父端杯站起,对众:“各位老亲少友,各位街坊四邻,最近,因为地垅的事儿,我周源振和邻居姜老先生发生了点儿争执,敝人已经受到家母严饬,谨此向姜老先生赔罪!”竟深鞠一躬。

姜老倔没想到、闹了个措手不及:“哎,哎哎……”

周姑父:“家母言到,地是先人所置,究是几何,实记不确当,今烦请姜老先生指定地界,众乡邻作证,另立界石,以免子孙后代发生争执伤了和气。”

众应:“好,我们为证明。”“走……”

姜老倔面红耳赤站了起来:“等等,那根儿垅是老周家的,是我老糊涂记差了,我这还正琢磨怎么找个台阶儿下呢,今儿个这顿酒就是挺好个台阶儿,我要再不就坡儿下驴那也太不叫人了……各位不用劳动了,接着喝酒,喝完酒我自个儿把界石埋回去!惊动四邻,不好意思了!”干掉杯酒并向大家鞠了一躬。

4-41  界石处  当日稍后时分

几双手起出界石,抬回到已经被新挖好了的原坑处重新埋好。

界石上“周源振界”四字生动、醒目。

周与姜四手相握……众乡邻鼓掌连连……

四集完   

 

 

第 五 集

 

 

5-1  周家主屋 

周姑父坐太师椅里对面前站着的凤仪:“……说是你要告假——而且一告就是三天这么久?”

凤仪:“是……连来带去加办事儿……得三天。”

周姑父:“办什么事儿?”

凤仪:“这不么,看到姑父你老对个人母亲的孝顺样儿,这心里老愧了,我的爷爷现在还无依无靠一个人在外单过呢……”

周听此立即来了兴致:“哦?”

凤仪:“我请假回去……是要把爷爷接回家孝养起来……”

周听此等不及了蹭地站了起来:“好,准假!”

凤仪:“谢姑父。”

周姑父兴犹未尽地踱起来:“好,老王家有人了!好哇!好!”

5-2  一处正房前面的破旧不堪的偏厦子  春日

凤仪敲门……无人应……径推门进来……只见屋内家徒四壁,也脏得不行——典型的老跑腿子屋样子。凤仪爷爷爷爷地喊着,然迄无人应。于是只好退了出来。

上屋一个妇女不知啥时候抱着孩子站在院里。

凤仪赶紧打问:“这屋儿住的是我爷爷,我来找我爷爷。”

妇女:“那什么前趟街靠左边拉有个小庙儿,老爷子老爱上那个地方儿晒日头秧儿。”

凤仪:“谢谢。”起步。

5-3  村街土地庙边上  当日  紧接上景

凤仪寻寻觅觅行来……终于看到七十好几、身体虚弱的自己爷爷正斜偎着一棵树干半依半靠着……赶紧趋前:“老人家,你认不认识我是谁?”

爷爷:“怎么不认得,你是我的孙子。”

凤仪:“你老记性还真是好,我呀,正是你的二孙子王凤仪……我来,是接你老跟我回家住去……”

爷爷:“你接我去,你的日子……行啦?”

凤仪:“日子见强……再说就是日子不行我也不能不管你老哇、我就是要饭也揹你老一块堆儿要——从今再不让你一人在外单过了。”

爷爷:“好哇……”眼睛有些湿润了起来:“我跟你去……对了,先上屋儿别的不要了得把供器拿着,逢年过节的好给祖先上上供。”

凤仪:“好来……走吧。”搀爷爷起步……

5-4  王家  黄昏

凤仪搀爷爷走进院子、走进堂屋。

堂屋里守坤正在做饭……

比寻常略显消瘦些的凤母在打下手:“凤仪……哟爸回来啦,你老好哇?”

爷爷:“我呀不好,有句老话儿叫苟延残喘,我现在没有苟延光剩个喘了。”

凤母:“爸说话还是那么逗。”小声对凤仪:“爸回来干啥来了?”

爷爷耳朵没怎么背,听到了凤母的问话。

凤仪:“回家养老啊。”

爷爷:“我就剩这一个儿子了,我不扑奔他我扑奔谁呀。”

凤母:“……那是、那是。”

凤仪对守坤:“这是咱爷爷。”

守坤:“爷爷好。”

爷爷:“好……好……”对凤仪:“这是你媳妇儿啊……好,有个胎和样儿。”被搀架着向里屋走去。

5-5  王家院中  当晚 

凤父在就着月光磨锄头。

凤母挨着他蹲着:“年景儿不好,爷爷这一回来……按说确实咱早就应当管起来……”

凤父:“本来就够凤仪喝一壶儿的,这下子可有王大娘儿唱了!”

凤仪正出到院中听到后半截话,乃对父:“爸,你老可千万千万别这么说,我指定是都能养活过来……您讲话儿了,人,就是一辈留一辈,你早就想奉养老人,我知道这个……如今儿子替你圆这个梦好了。”

凤父倏哽咽起来:“么我这个儿子当的,一辈子白活,根本没做到人这个字儿里边儿的一撇儿,么都不如个人的个儿子……”

凤仪:“爸,别的了,想让爷爷听着……你老放心,儿子我工钱涨了,涨出来这份足够爷爷花销了……啊!”

凤父:“哎,哎哎。”

凤母望向凤仪,表情复杂……后渐被完完全全的赞赏所占据。

5-6  王家凤仪房间  当日  月夜

对面炕上爷爷已睡实。

被窝里的凤仪对旁边的守坤:“……当初我爷爷奶奶有十几亩的养老地呢,跟我二大爷住一块堆儿,后来先是我二大爷先没了,再后来是我奶奶没了……我爷爷看他跟寡妇失业的二大娘住一块堆儿不方便,这就一个人搬外边儿住偏厦sha子去了……你说这有儿有孙儿的,不能让他一个人这么个过法儿啊!”

守坤:“俺赞成你接爷爷……你就放心抗劳金去吧,我在家一定代你侍候好两辈儿老人,一点儿不能让他们受屈!”

凤仪听此,高兴得眼里闪烁着泪花。

守坤:“你咋不吱声儿了?”

凤仪悄悄弹去往溢的眼泪:“哦谢谢……谢谢媳妇儿!”

5-7  庄稼地里  春日

“周源振界”的界石在春天里坦然昂立。

5-8  地中  春日  紧接上景

高粱苗已长到半小腿高,几个伙计一拉溜排开铲地中……

铁蛋儿不愧是打头的,,远远的把别人拉在后头。

不过他的地却是铲得“唿喽半片”的:不少该留的苗铲掉,草呢很多只是“唿喽”倒了,根还照在……凤仪铲不远就得替他补几锄头……后实在看不下去了,干脆不铲了快步向前面远方的他走去。

5-9  地中铁蛋儿铲地处  春日  紧接上景

铁蛋正挥的锄杠被一只手拽住——这是凤仪。

铁蛋:“凤仪?”

凤仪:“铁蛋儿,可不能这么铲了,你这么铲那些个稗子、谷莠子草顶多叫你捞(四声)she——下同)了秧儿许多连秧儿也没折也就是直草变成了倒草,这一场雨一浇,它们一拱腰儿就又窜起来了,到秋后得少打多少高粱啊!再说这些草再长成再打籽儿,明年的地里那草还不疯猴哇!

铁蛋儿不悦地:“明年?你还管到明年去!这家这心操的……你倒是铲的好了,这我承认,确实草根子都嗖折she了,再发不出来了,可你知道不知道,你这地铲的多磨叽多磨(二声)咕儿哇,你说哪个东家不喜欢干活儿沙楞的对不对。”

凤仪:“沙楞那不是也得在活儿好的底下再沙楞么……”

铁蛋儿:“跟你说不通,我就知道你一年挣七十吊,我一年挣一百四——这总不是假的吧?”

凤仪:“我看哪,你要总这么干,也玄,还不走一家儿臭一家儿啊,归齐都臭遍了我看你还咋整。”

铁蛋儿:“不劳你操心,都臭遍了我喝西北风儿去!”

凤仪:“铁蛋儿!”

铁蛋儿:“起开啊,小心我这锄头角jia三声)子它可没长眼睛!”说完飞快铲向前去。

凤仪望着他的背影苦笑着摇着头……

5-10  周家院门外  冬日

铁蛋与凤仪等诸伙计各揹褡裢出来,互相道别:“回走吧。”“好好过个年。”“哎。”“哎哎。”各奔东西……独铁蛋与凤仪一路同行上。

5-11  乡道山垭口处  冬日

铁蛋儿、凤仪并肩行来。

铁蛋儿:“你那套……不行……”一拍自己褡裢:“这里是一百四十吊,比你那里的多出小一半儿,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嘁!”

凤仪:“不管咋说,世上有天理在,咱干活儿那得真真正正对起个人的良心你说呢啊铁蛋儿兄弟?”

铁蛋儿:“拙笨、愚……我呀,跟你唠不到一块堆儿去,一唠准是白菜地里耍镰刀把喀儿唠散喽……行了唠不通不唠了,不过我倒是得感谢你没去你姑父那苍蝇我去,你要是真苍蝇我了,我这一百四还真就不一定能到手……明年你自个儿搁这干吧,我已经挪完地场儿了,另家给一百五一年因为啥就因为我干活儿沙楞……好了就此别过——我腿儿快先走一步了……再见!”径自大步离去……

凤仪久久佇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响他的旁白:“没想到一小儿一块堆儿玩大的伙伴儿竟是这么样儿的不进盐酱儿……铁蛋子我是到了liao三声)儿也没能劝动,他是要按他的道儿一路走下去了……可,他哪里知道,那道儿原本是不通的、是死胡同儿、是会给他整个儿的后半生都带来莫名的痛苦呢——当然了这是后话了!”

 

 

干涉了下周姑父的家事

 

5-12  周姑父家院子  春午

凤仪和车老板为把剩下的地头种完,致回来吃晌晚了,二人麻利地归置着牲口和农具——衬景上两个六七岁的小小子在院子中间的地上鬼鬼祟祟的不知鼓捣着什么。

凤仪:“咱吃晌回来晚了,大师傅还不得着急呀。”车老板:“可是。”凤仪:“走,咱们赶紧扒pa二声)拉口儿去吧。”车老板:“哎。”二人赶紧在外面铜盆处把手简单洗了洗然后走进去伙房。

5-13  周家伙房连院子  春午 紧接上景

伙计们都已吃完饭。

大师傅在立等凤仪们。

角落桌上,有一蓬头垢面的女人在不声不响地吃饭,眼睛哪也不看只盯着面前的饭碗和菜盘。

凤仪们进来,对大师傅:“抱歉回来晚了啊……剩点儿地头儿,不一块堆儿干完下晌不值当再套趟犁杖。”

大师傅:“没事儿,早了晚了的,常形儿。”为盛好饭菜:“快吃吧,不凉,我一直搁锅里给焐着呢。”

凤仪:“哎……谢谢老谢大哥。”举起筷子来。

角落处女人此时吃完了和谁也不打招呼把碗筷捡好放回到锅台后径自走了出去。

凤仪对大师傅:“谢师傅,这个女人谁呀……我遇着好几回了。”

大师傅:“你猜。”

凤仪:“嗯……说是下人吧还真没看她正经干过活儿,说她是上人吧上人哪能在大伙房吃饭呢而且还吃在伙计后头……猜不出来。”

大师傅:“她呀,是咱周东家的姐姐。”

凤仪:“周东家的姐姐?亲姐姐么?”

大师傅:“亲姐姐。”

凤仪:“那……那她……等等……”凤仪刚说到一半,从门口看到蓬头女人在平时走好好的道上竟然踩了空摔倒了……同时却没有先想站起来而是用双臂护着自己的脑袋——便赶紧窜了出去。

原来那两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皆是周姑父的孙子——正在不远处的房头用小石子撇她比谁有准头——原来刚才踩空的坑也是他们挖下又虚掩上的。

凤仪赶到,吓唬起他们:“嗨,不兴调理人啊,看我不告诉你们爷爷呢!”

俩小小子听此乃立即作鸟兽散。蓬头女人乃得回去自己的下房。

凤仪忧心忡忡回到伙房继续吃饭上——边对大师傅:“这就怪了,周姑父那么孝顺明道理的人,怎么能这么对待个人的亲姐姐呢?”

车老板插话:“这么的,是有……由头儿。”

凤仪:“由头儿?”

大师傅:“真是有由头儿,她姐本来日子过好好儿的,不知怎么儿子跟胡子也就是土匪搭上了,末后儿犯了事儿全家被剿,这不周东家可怜她无依无靠,把她接了来家帮她养老送终。”

凤仪:“养老送终?就这么送啊……我不赞成。”

大师傅:“哎凤仪凤仪,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毕竟这是人东家个人家的家事,咱可别跟着掺和啊……掺和不好惹是非不是……”

凤仪未接他的话——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大师傅声:“行了,别瞎琢磨了,快吃吧,你们回来这晚肯定饿了,来,敞开儿造……”

5-14  周家堂屋连客厅  若干天后  春日 

周姑父在客厅给家人上孝顺课。不光家人参加,同时也让不能下地的所有佣人伙计也来在堂屋通过开着的客厅门旁听——其中凤仪坐靠近外门的地方边听边用蜡条收拾插修破旧的土篮子、车老板则挨着他边听边用荆条编囤子。

周姑父:“人人都说做人需要尽孝,可实行上又有多少人真能做到呢!古二十四孝今儿个就不一一讲了,单讲尧舜禹的舜王是怎么做这个孝字的:他父亲和他的继母还有继母带来的弟弟在他下到井里之后,在上面往井里填土埋石,要把他憋井里闷死,归齐他怎么样呢,一丁点儿也没生起怨恨之心,而是继续找自个儿的不是——父母他们能这么样对我,一定是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人不能让父母省心,反让父母生气,太不孝了,该怎么对父母好还是照旧对父母好一点儿不带差样儿的……他的孝行传到皇上那里,皇上尧王深为感动,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同时嫁给了舜,也是派她们俩人暗中对舜做考查……最后认定是真孝真善,于是尧王没有把江山社稷传给自己的儿子而是传给了舜……舜王呢,百年之后也是没传给自己的儿子,传给了大禹……你就说咱们日常中吧,对父母最低起码怎么也得出必告返必面、得晨昏定省、问安请命吧……即便长辈有错令,那也绝不能硬抗,更不能反驳,要先领下来,再一点点儿变通、通融,既让做得合于大道,同时又一定要让长辈心里得舒坦……今儿个下雨下不了地,大伙儿都琢磨琢磨这条儿,也别光听,都呛呛呛呛,呛呛明白了,咱好人人都身体力行……有不同见解也可以摆出来,大家伙儿帮你捋呱捋呱……说错了一点儿也不要紧……啊……”

凤仪:“说什么都不怪罪么姑父?”

周姑父:“说什么都不怪罪……我说到做到……请讲。”

凤仪:“姑父,都说你是孝子,十里八村儿的人人对你竖大拇指,可,实不相瞒,你的孝,我不宾服。”

周姑父:“你不宾服我的孝行?!”

凤仪:“对。”

周姑父:“王凤仪,这事儿你可得给我讲明白,不然的话我跟你势不两立!人人都宾服我,你怎么不宾服我?”

凤仪:“谁家的姑娘都是妈的心尖儿,可你,叫你姐姐在伙房吃饭,你和你妈在上房吃饭,家里小孩子还一整就捉弄你姐姐又是下绊子又是撇石子儿的,是,这不是你干的,可这是你周东家的后人干的,他们对长辈的敬重又在哪呢?你还天顶天儿扬大二郑的觉jiao三声)着自个儿孝养了个人姐姐了不错了……你这叫哪门子孝养?你妈和你姐每天心里都在流泪,也就剩你了硬没看出来……”

一石投出,砸得两屋人俱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静场。

周姑父愣怔了一忽,然后咚咚走向凤仪。

所有人都呆住,不知会发生什么。

周走到凤仪前一把捉住凤仪的一只胳臂将其拽站起来,然后掷地有声地:“我周源振能有你这样的亲戚算我有德……跟我来……”拽其出户。

5-15  周家另侧厢房周姐姐屋  春日    紧接上景

周家姐姐正在小炕上偎靠着。

周姑父拽凤仪进来,松开手后卟嗵一声就跪在了姐姐面前:“姐,你弟弟我大不孝啊……我还以为把你接来家有吃有住有钱儿花这就是孝养了呢,归齐孝了身没孝了心甚至说身也没孝好哇……今儿个多亏咱们亲戚凤仪把我给点醒了,要不的话我还不知得糊涂到哪个猴年马月儿去……姐,从今以后不住这屋儿了,搬上屋儿和妈住一块儿,吃饭也再不去大伙房了……哦还有,再有哪个小孩子敢调理你捣你的乱,你告诉我我马上就收拾他去……姐……”

姐姐未语,也未动,只是泪水如泉样喷涌出来。

周姑父膝行了几步,将姐姐扶搀了起来:“姐,你就原谅我吧,姐……”

5-16  周家上房母亲屋前  春日    紧接上景

周搀姐姐来到……周母已经听到动静从屋里迎接了出来……凤仪在后远远跟着提着姐姐的一些日用衣物。

周对母:“妈,我错了,对姐姐不是慢待,是整个儿的错待了……儿子从今儿个开始改,接姐姐吃住到上屋来,再也不准任何言谈举止上对姐姐有不恭敬……”

母亲亦早已泪如珠落:“好哇,我儿知错儿就改、从善如流……好啊……”竟泣不成声一把将姐姐揽进怀里。

周亦趋前加入——三人相拥到了一处……

看到如此的一幅和谐图,凤仪由衷地笑了、笑了——那满脸的笑纹是那么样的舒展而又舒展……

 

 

5-17  庄稼地中  夏日

又到了夏锄时节——高粱苗已长到半人高,凤仪领着四五个长工在各拿一垅铲地。

远处,车老板骑马飞奔而来——边飞奔边驾驾地吆着马且不时呼喊着凤仪的名字。

众吃惊地停活、注目。凤仪:“喊我?能出什么急事儿呢?”

车老板到凤仪前翻身下马:“快凤仪快,你妈病不行了,东家让你赶快儿回家探母。”

凤仪:“妈妈……哎!”撂下锄头就开跑上。

车老板:“等等……”递上马缰绳:“东家让你骑上这个。”

凤仪接过:“替我谢谢东家!”片身上马吆马急驰而去……

5-18  王家院中  当日午后

树田大哥和四弟树永等人或蹲或站在忧心忡忡商量着什么。

响起愈近的马嘶声及马奔蹄声……几人站起注目向院门。

凤仪来到,下马进院。

树田、树永:“凤仪(二哥)回来了!”

凤仪:“咱妈怎么了?”

树田:“冷不丁得的急病儿……”拽凤进屋——临进门对树永:“老四,帮喂喂马,水得过会儿再饮(四声)。”

树永应。

5-19  王家主屋  当日  紧接上景

凤母静静地躺着,脸色蜡黄蜡黄……守坤在左近呵护陪侍着。

凤仪在树田陪同下大步迈进:“妈,你老怎么了?妈,我是凤仪呀!”

然迄无回声,母亲也没有表情——惟只气若游丝。

守坤:“咱妈不能说话了。”

凤仪:“怎么得这么急的病儿呢……看先生没?”

树田:“看了,请镇上的关先生来号的脉。”

凤仪:“他怎么说?”

树田:“说是绞肠痧……也给开方儿了,你媳妇儿也把药给熬好了,可就是咱妈一喝就吐喝多少吐多少。”

凤仪:“噢……这么的,我趁着有马,套车上趟县,把全县最好的老中医给连夜接过来。”

树田:“好……就是……你这鞍马劳顿的,饭也没吃一口儿。”

凤仪:“我揣块大饼子道儿上啃。”

树田:“好吧。”

5-20  乡道山垭口处  春日

凤仪赶单马马车风快驶来——他整个站在车上吆着马:“驾……驾……”

5-21  县城生意街  春日黄昏

大大的医字招牌高挂门旁。

凤仪驾车驶来、停下。

小学徒听马车声从门里出来帮栓马喂草:“先生来看病么?”

凤仪:“不是……是来请先生。”

5-22  中医诊所内  春日黄昏  紧接上景

“去南王家营子的树林子村儿——这么远?”这是留着飘飘长髯的老中医在问凤仪。

凤仪:“没关系姚老先生,我套车来的,有快马,用不了几顿饭儿的工夫儿也就到了。”

老中医嗖地一下立起身来:“那……快走吧,救人要紧啊!”

凤仪忙不迭地:“哎!”起步。

5-23  王家主屋  当晚

姚老先生在闭目号脉……

既毕,凤仪等赶紧凑前:“先生。怎么样?”

姚医:“非单一症候……已入膏肓多时矣……”

凤仪:“先生,您老是全县最好的先生,无论什么病症,您老一定能有办法儿!”

姚医摇头:“医能治病,治不了命啊……”不无悲恸地抚着凤仪的手臂:“你策马驰驱,不畏劳苦,心意已然尽到,无有遗憾了……预备后事吧后生!”起身向外走去。

眼泪立即像箭一样从凤仪的眼里夺眶而出——惟只愣怔片刻便立即醒转赶紧转身追了出去。

5-24  王家院中  当晚  紧接上景

凤仪套车。请姚医坐上……欲挥的鞭子被树田夺下:“我送老先生,你刚回来,好好陪陪妈吧!”

凤仪:“哎!”又是一串眼泪夺眶出来。

5-25  王家主屋  夜至晨

众人围侍凤母……

凤母只是昏睡中……

蜡烛半高而矮根、而灭尽、而阳光射进——凤母仍然只是不醒。

四弟树永进来:“大哥二哥,饭做好了,大嫂二嫂召呼大伙儿吃饭。”

凤仪:“你们先吃,我先一个人在这照看会儿。”

树永:“别的,我照看一会儿你先吃饭去——你昨儿个两顿都没正经吃……走快去吧!”将凤仪硬是推了出去。

5-26  王家凤仪屋  当晨  紧接上景

由于王家主屋做了临时病房,凤仪当年的新房成了王家临时主屋。

哥几个围炕桌坐定,吃起碎玉米馇粥就咸菜、小葱蘸酱。

凤仪:“大哥,你说咱妈能不能就一直这么样儿再也不睁眼睛了?”

树田:“不能……俗话说老爷庙不是还有三天么怎么也得能有回光返照……”

凤仪:“回光返照?”

树田:“是呀,人临了liao三声)儿都有这个。”

凤仪:“是么……”

树田:“啥也别寻思快好好儿吃点儿饭儿吧。”

凤仪:“哎。”乃大口喝起粥来。

正吃着,老四树永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脸都变了色:“二哥大哥,妈醒了眼睛瞪溜圆在那喊凤仪……”

凤仪:“快……”与众风驰电掣般撂下筷子奔了出去……

5-27  王家主屋  当晨  紧接上景

凤仪:“妈,我凤仪在这呢!”柔柔地攥住凤母的手。

凤母听此,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宽慰:“你回来了就好……好……”

凤仪:“妈,您老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怎么都放不下心?”

凤母用力地点着头:“就……就是你四兄弟树永……妈放不下他呀……他好赌钱,坏名声在外,我死后恐怕没人给媳妇儿,要打一辈子光棍儿啊……就是这个,我死也放不下个心啊!”

凤仪:“这事儿在我,妈,您老放心好了,只要我凤仪在,一定叫他成家人家儿,决不叫他打一辈子光棍儿,儿凤仪说到做到!”

凤母听此,挣扎着欲起来……后见她原来不是要起而是在找树永……凤仪看明白赶紧把树永推前。

凤母捉住树永的手又捉住凤仪的手往一块堆摞——边对树永:“我走了,你事事都要听你二哥的——他是真对你好,你懂不?”

树永:“妈,我懂。”

凤母:“你能不能再也别耍钱儿赌博了,事事都听二哥的?”

树永:“我能,妈,从今说啥也戒掉耍钱儿的坏毛病,大事小情儿全听我二哥安排!”

凤母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好啊,这我就放心了……”欣慰地合上双眸,两手用力地把凤仪手、树永手往一起合、再合、还合……后倏地撒开,手松软地垂了下去……

众人喊声响成一团:“妈!妈!妈!”

5-28  坟地  夏日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披麻戴孝出殡中——树田在最前打着灵头幡,凤仪紧随其后眼泪在无声地流着、流着……响起他的心声:“妈,您老含辛茹苦,勤俭一生,本该好好安度晚年的,可谁知,天有那不测的风云,人有旦夕的祸福……您老放心,您最惦记的四弟树永的事,我替您老管定了,而且一定会管好——我宁可把自己家的事儿耽误喽也在所不惜!您老就安心地走吧……”

众锹挥动,一座坟头很快堆将了起来。

坟前木板碑上毛笔字醒目:“故先妣王李氏之墓”……

 

 

5-29  王家  冬午

一家人正在吃分家饭:大嫂、守坤、三弟妹几妯娌在堂屋侍候桌。爷爷、凤父、哥四个在坐桌。炕桌上摆着土豆燉干豆角、黄叶白熬土豆两个菜,还有干巴大葱剥去老皮后的部份蘸大酱,还有一小碟切成小块的咸菜疙瘩……爷爷坐在正中靠窗的上首,凤父坐右边上首,大哥树田坐左边上首,凤仪、老三树森坐两边下,老四树永坐地凳呆在正对窗的堵头。主食吃的是农村人只有过年才舍得做的大馇子干饭。又每人面前放着一二碗开水来行代替烧酒。

凤父:“我说两句儿啊,世上的人家总是分了合合了分的,就像家雀qiao三声)儿翅膀儿硬了总得有出飞儿的一天……好在咱们祖上给咱们还留了这么点山荒地,虽说薄了点儿石头子多了点儿,可每家分这么几亩,再加上来(三声)点儿野菜啥的,咋也能胡搂个半饱儿……老大树田儿已经另立门户了,今儿个老三树森又分出去自己起灶儿,个人好好扑腾去吧,实诚儿的过日子,怎么着也能过下去。”

众应:“哎。”

树森:“嗯,老人愿在哪份儿就随老人的意吧,嗯?”

爷爷:“我哪都不去,凤仪把我找回来的,我这辈子还就赖上他了。”

凤父:“我和爸还有老四树永也都先跟凤仪吧。”

堂屋:大嫂听此疼爱地拍了守坤胳臂一巴掌:“你瞅你家这人缘儿!”

守坤笑了笑——表情很复杂。

三弟妹对大嫂:“二哥二嫂总是能叫老人舒心……那真叫个没挑儿。”

主屋:老大树田和老三树森参差地:“老四也在这,再加二位老人,老二(二哥)二弟妹(二嫂)可就多受累了啊!”二人各端起开水碗:“来老二(二哥),咱们哥几个以水代酒……”

凤仪:“好。”亦端起水碗:“四弟的事儿别往里算,我当初答应了妈,一定帮四弟成家人家儿,我得给个人的话做主对不对……”对树永:“四弟,你也挣口气,咱哥俩儿拧成一股绳儿,小日子一窜水儿也就起来了……”

树永:“嗯。”

凤仪:“对了你别嫌我啰嗦,我就着今儿个这顿分家饭儿多嘱咐嘱咐你啊,俗话说编筐窝篓儿养家活口儿,打鱼摸虾饿死全家,要是老好看个牌儿耍个钱儿,那可就整个儿一个稀里哗啦了……这上头你以前上过瘾,从今以后那得下个铁的决心,说出龙叫唤来咱也再不沾了他就任谁也没招儿了——这玩儿就怕吐噜扣,心里一松我看两眼吧,完,准把你馋虫给勾出来……”

树永:“二哥,你就是我的个恩人,你今儿个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你瞅我的吧,有牌局儿的屋子我从今不待往里迈进去一步儿的——说话儿了我不给个人长脸也得给恩人长脸对不对。”

凤仪:“好,冲你这句话,咱哥几个还有爷爷、爸……”

众:“干!”

几只水碗嘭地撞到一起。

5-30  村街    傍晚

凤仪扛着一马架新割的柴禾快步走着——惟只脑袋从中间凹处露出来。

迎面有几人走来,边走边议论纸牌——其中最活跃的是已经长成了大人的二荒:“昨儿个那牌真邪了门儿了,我上家生子那个手气,一下黑儿抓了三把削xue三声——下同)牌,那还有整儿啊……”

另人“削牌?那么容易出啊,有时候儿年把儿的也就出个一回半回!”

二荒:“赶上了昨黑……归齐母们几个全叫他给划拉了……哟凤仪?”

凤仪:“二荒。”

二荒帮卸下马架柴撂地:“这咋这zhen下力,过年了也不歇歇。”

凤仪:“嘿嘿天生干活儿的命,不干手就刺挠。”

二荒:“把柴火撂家后出来跟母们看会儿牌吧,可有意思了。”

凤仪:“不的了,我不能沾那玩儿。”

二荒:“欸,玩正月闹二月,离喽拉拉三四月,这不全屯子都玩儿呢吗……行子过年了,该玩儿玩玩儿,别恁土鳖,嗯?”

凤仪:“不了,你去吧……千万别上瘾啊,别像一小时候儿爬墙头儿那功夫儿。”

二荒听此乃复露出一如当年的感激之情:“哎,我少玩玩儿就得……那我走了。”

凤仪:“走吧……哎对了,你帮我盯着点儿我家老四行不……他下决心忌赌,我怕他到时候儿挺不住……你要是看着他摸牌千万千万敲打敲打他。”

二荒:“哎,我帮你看(一声)。”帮凤仪马架柴上肩……二人分头起步。

凤仪:“谢谢二荒。”

二荒:“不谢。”

然则凤仪扛柴离开后,一处房头却闪出四弟树永——他让过凤仪,蹑足追向二荒……我们遥遥看到,他追上并喊住二荒际二荒曾推他回走来着一边还指着远处凤仪的背影……然树永却无论如何不肯回:“听说昨黑生子抓了三把削牌赢了个暴儿……我不玩儿,卖会儿呆儿我就回家睡觉……”

二荒:“你可说话算话啊,我可答应你二哥帮他看你了。”

树永:“你放心吧二荒哥,我说话算话……走吧。”起步。

5-31  王家院子  冬夜 

凤仪从房后便所出来,径去院门看了看,见门仍是虚掩着,而插门闩的顶门杠还是好好的立在门框旁……响他的心声:“老四啊老四,你咋就这么不长脸呢!你啥时候儿能给个人的话做主啊!”

5-32  设赌人家  冬夜  紧接上景

二荒与众人赌红了眼——那个被称为生子的小伙子又摸了把削牌——这次摸了四个老仟……他把牌一摊,伸出巴掌。

众:“哇!又削啦?!”只好纷掏钱上……

树永趁一人输走跻身上阵……二荒急阻:“嗨,你得赶快儿回去,你不能上!”

树永:“我就玩儿三把——兴许也一下摸个削呢……就三把指准的……来,洗牌了……”边说边将一吊铜钱掏出放面前……

5-33  王家凤仪屋  当夜  上景同时

凤仪脱去棉衣进被窝——时守坤早已躺在被里。

守坤:“没听见大门有动静儿,老四准是又……”

凤仪:“……”

守坤:“趁着还没上瘾,你还不找找去。”

凤仪:“……不是找的事儿……你找回他的人,他的心也是个没回来……”

守坤:“那……”

凤仪:“先淡他一阵子……谁也先别搭理他。”

守坤:“哎。”

5-34  王家院门外旁  翌晨

凤仪在码柴垛——把干柴挪开将最近新割的柴火码底下然后再将旧的干柴摞到上面。

树永一宿没睡打着哈欠又困又输了钱没精打采回来……远远的看到凤仪在码柴,遂蹑足猫腰地尽量躲着凤仪的视线奔向院门。

凤仪看到,用力咳嗽了一声,把树永吓一跳——后他见凤仪的眼睛并未望向自己,乃赶紧溜进院子飞跑向主屋……

5-35  王家主屋  紧接上景

爷爷在熟睡。凤父在地上角落里收拾靰鞡。

树永飞跑进,奔上炕连头蒙上被子。

凤父看到,打了个嗨声。

5-36  王家主屋  上景稍后些时

一只手猛地掀开老四树永蒙着的被子——这是爷爷:“么傻小子一觉烀到这前儿——快起来,外屋儿招呼吃饭了。”

树永乃起。

爷爷:“对了你昨黑啥时候儿回来的,我和你爸一直等你到多暂都……”

树永:“我回挺早的。”

凤父插言:“再说……”

树永:“真的,我睡的不晚昨儿个。”

凤父:“还说……你是真上坟烧柞树叶子啊!”

树永:“嗯?”

凤父:“糊弄你亲爹!”猛地站起走了出去。

5-37  王家主屋  当早

饭桌已摆上……大家于静默中吃着早饭。

树永:“今儿个这黄叶白熬的咋这好吃……”对堂屋方向:“二嫂真好手艺啊。”

然没有任何人应声。

树永:“二哥,今儿个还割ga柴火吧,一会儿我跟你一块堆儿上山去。”

回答他的只有凤仪以筷子拨拉粥进嘴的呼噜声。

5-38  庄稼地里  冬日

凤仪和树永在挑粪码堆……凤仪只顾自干活全当树永并不存在一样。

树永:“二哥,粪堆儿大小够数儿不?我这挑儿往前另起堆儿么?”

凤仪也不言语,冷着个脸,弯腰挑起树永的粪担向前走去。

树永发了疯一样飞跑到凤仪的前头,一回身咕咚一下向凤仪跪了下去:“二哥,这都好几天了,你们谁谁全都不搭理我,都快憋死我了都……”抱住凤仪的腿使迈不了步。

然则凤仪仍一言不发。

树永:“我是去看了一回牌,一宿没回,我知道错了,我改还不行么……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么谁也不理我,我、我……我不行一个人上北边儿上边外去我……”

凤仪:“……”

树永:“二哥、二哥呜呜……你从一小儿就对我好,就再原谅母一回呗!”

凤仪:“你已经下了决心忌赌,那干嘛又往赌场里迈,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那能往回坐么!男子汉大老爷们儿谁说话不给话做主啊!”

树永嗫嚅地:“我错了……再也不往里迈了。”

凤仪:“你看看有几家耍钱儿的日子过好喽?那玩儿实打实是个败家啊!你全堡pu三声)子数数,多少个输了房子输了地富户儿变成了穷光蛋的,嗯?”

树永:“是……咱前趟房儿后趟房儿都有。”

凤仪:“沾不得呀……你看着窗户纸没有,针鼻儿大个窟窿愣能钻进水桶粗的风不是……所以,一回也不能去,那玩儿有一就有二,欠不点儿缝儿也是开了口儿,开了口儿就是个没档(四声)儿!”

树永:“二哥,我一回也不去了,你要再听说我去,你啥也别说扯着我的耳朵就把我拎出来!”

凤仪:“……”

树永:“我明儿个就去找长活儿去,早点儿给个人上上夹板儿吧。”

凤仪:“中……”放下挑子拽树永起来:“我看这么的,你呀,扛活挣来的钱,家里不给你动,我呢把它放出去生利去,来年再挣还放、再放,慢慢儿利滚利的也就兜住你的底了……衣裳么,也不用买,弄点儿棉花让你二嫂帮你纺成线织成布,再染一染缝一缝,这不又省上一笔……慢慢儿慢慢儿你的钱用不多久就能攒下季好个数目儿了,等到积下钱,提亲的不用找,自动自动自发就找上咱的家来你说是不。”

树永:“二哥!”眼里滚动着泪花卟嗵又跪到了地上:“你放心二哥,我王树永这辈子,对不起谁也不带对不起二哥二嫂的,你瞅我改毛病吧,从今儿就开始、现在就开始!”

凤仪高兴地搀扶起他来:“可不光再有头儿没尾儿了啊!”

树永意气风发地:“哎!”

5-39  王树昌家  初秋日

屋地用门板搭了拍子,上面躺着具尸首。尸首上盖了个陈旧得不行但被重新洗干净了的家织布被单。尸首头前的地上点有一盏用棉花捻和小饭碗做成的豆油灯。

王树昌正在呆呆地瞅着豆油灯的灯花愣神。

树来风风火火跑进:“哥……”

树昌赶紧站起:“咋样来子?”

树来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了,已经一屁股饥荒,再借实在实在借不动了——能去的人家全跑遍了。”

树昌:“这可咋整……你说咱们这日子过的,老人殡天,咱们愣是连副棺材板儿都买不起——大不孝啊!”

树来:“实在不行……”

树昌:“裹苇蓆子?不中不中不中啊……十里八村儿没有这么干的啊……再说,人一辈子不就老这么一回……”竟急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树来:“嗨!”猛地蹲地上双手捂起了脑袋。

凤仪一脚迈了进来:“树昌大哥,来子兄弟……”

昌、来:“凤仪兄弟(二哥)!”

凤仪:“我三大爷哈啥时候儿老的?”

树昌:“昨儿个傍晌午老的。”

凤仪:“噢……我本来在白枣树沟扛活呢……能赶上三大爷老,够寸……那什么明儿个出吧?”

树昌:“应该明儿个出,可……”

凤仪:“怎么?”

树来:“颠兑不起棺材——主要是给我爸治病拉下的饥荒太多了。”

凤仪:“噢……”思索了一忽后,坚定地:“既是我赶上了,我来颠兑吧……”起身:“来子,你跟我走趟。”

来子高兴得眼直放光——赶紧站起:“哎!”

5-40  王家院门口  初秋  当日

凤仪引来子快步走来——至门口停下:“你等会儿我啊来子,我去取钱,完事儿咱俩一块儿上棺材铺。”

来子:“哎。”

凤仪乃快步迈进大门。

5-41  王家凤仪屋  紧接上景

凤仪用又长又扁且方头的钥匙打开炕柜上的老式铜锁,然后伸手向里掏啊掏,掏出一串又一串的铜钱,铺排了一大片,然后边查着数边往褡裢里装。

守坤拿着一瓢底正在淘的小玉米馇迈了进来:“你……这是……”

凤仪:“三大爷家买不起棺材了——闹病儿功夫饥荒拉的太多眼时连借都没处借了。”

守坤:“哦……那赶快儿的吧,别再耽误喽。”

凤仪:“哎。”揹起褡裢走了出去。

守坤拿着米瓢回到堂屋灶台继续淘米——边目送着凤仪走出院门。

爷爷从另屋踱了出来:“老二家的……”

守坤:“爷爷。”

爷爷:“我怎么觉着凤仪往家里扎了一头呢?”

守坤:“是扎了一头爷爷。”

爷爷:“噢我觉着是么。”

守坤:“亲叔伯三大爷昨儿个老了……”

爷爷:“这我知道,头会儿听说了……嗨这人哪,不见混噢!”

守坤:“没钱买棺材出不了殡了,凤仪回家给他颠兑棺材钱来了。”

爷爷:“好哇,连秦琼都有落难的时候儿……该帮……自个儿掌握着点儿自个儿的能哏儿就行了——又要把人帮了又不能叫处人家连西北风儿归齐都是个喝不上就妥妥儿。”边说边踱回进己屋。

守坤:“哎。”

凤仪倏一脚又迈了回来,一把拽住守坤:“咱家粮还有多少?”

守坤:“家里家外就少半袋儿碎米子小葛芝儿了。”

凤仪:“在哪了我看看。”

守坤听此大惊失色,立即跑去以身护住米缸:“这可不行——你拿钱还是拿那么老些,我二话没有,可这点儿米,你一粒儿也不能动。”

凤仪:“……”

守坤:“家里要是就你和我,我也能啥也不说让你拿走——实在不行还吃个月七成儿的野菜树皮呗又不是没吃过……可,咱家还有两辈的老人啊,咋能让断顿呢!”

凤仪:“你听我说……树昌家现在就断顿了,因为这个明儿个出殡请不起送灵饭!你说咱老王家亲戚里道的又多,有的还是大老远儿的跑来,酒咱免了,这行,能说连饭儿出发不管一口儿让别人空肚子回走?说不过去啊!”

守坤:“那咱家咋整——明儿个就挑灶儿还是咋的?”

凤仪:“先把米给我,咱先火烧眉毛顾眼前……至于咱家,你放心,我给你担保,保证让你明儿个不能无米下锅。”

守坤:“那……你……”

凤仪:“不能信不过我吧……我说话吐噜扣过没?”

守坤:“……”目光渐缓转过身子,将缸中小半袋碎米子递了过来。

凤仪接米转身大步走去:“下黑不用等我,那边儿有事儿得我招呼,回来的晚……”音渐弱逝……

5-42  挨着高粱垅的谷子地  当日初秋夜

凤仪用镰刀刷刷地割着已有八分成熟的谷子——时已集聚了不小的一堆——待把本垅的几绺割完,乃蹲谷堆前脱下上衣铺地,用手往上搓起谷粒来……黄澄澄的谷粒在他手上愈益堆积起来……

5-43  王家堂屋  当天深夜

一只手搅动锅镪子翻炒着小半锅的谷粒,这是凤仪。时他正边续着火(又不让灭掉又不让太旺)边轻手轻脚地弄此。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

正翻炒,一只女人的手攥向锅镪,这是守坤。

凤仪发觉,松手,感激地望向她。

守坤:“我来吧。”

凤仪:“哎。”蹲地径专司续火上。闪烁的火苗映着他坚毅的脸庞使其坚毅愈显坚毅:“这些谷子我明儿个起早去给碾出来,能吃个几天……完事儿出完殡我去割ga三声)点儿高粱——有几垅晒红米儿了上浆完了晒一晒这还吃上先饭了……世上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等这个吃差不多,大地庄稼也就下来了。”

守坤:“嗯,割完高粱你该回周姑父家就回吧,乏碾子不用你我个人乏去……要这么的还真就能就乎下来。”

守坤的信心正在长起——她翻炒的频率正在告诉着我们。

5-44  趴趴碾房  午夜后黎明前

鸡叫二遍,天色依然黝黑。

乏碾声吱吱吜吜传来,在夜静中格外刺耳。

这是凤仪在推碾子——碾子正在渐次转圈碾过碾盘上翻炒过的谷粒——倏碾一过,谷壳被碾开,一粒又一粒的小米脱颖而出中……

5-45  王家堂屋  清晨

守坤从自己屋出来,拢了拢头发,下意识地走近米缸掀起缸盖,然那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她似忆起什么,马上变得怅然若失……百无聊赖中倏目光一亮,原来猛地看到锅台上正有一个鼓溜溜的小半米袋子。她疾趋前解开袋嘴上用袋子闲的部分挽成的扣,伸手一舀,立时一把金灿灿的小米映入到眼帘。

守坤看到此,眼中不禁湿润了起来——不能自已地推门望向外面——那里天空正在露出一抹鱼肚白……

5-46  村街  当晨

凤仪正步履坚定地倒背着手迎着晨曦走去、走去……

五集完     

 

 

第 六 集

 

 

6-1  王家主屋    傍晚

晚饭后辰光。守坤在拾掇碗筷。爷爷、爸、凤仪各围饭桌坐着。关东山三大怪之一的养了孩子吊起来在此得到了充分体现——时凤仪的儿子国华已经出生几个月大,现就正躺在摇车里被树永时不时地悠一下逗着玩。

凤仪:“过年了,咱也跟旁人似的也拢拢帐啊。”从身旁拿起一个钱袋子打开数起来:“一五一十……正正好好八十四吊……这是你树永去年扛活挣的七十吊我给你两分利放出去了,人家还回来个八十四……等过完年儿这个八十四我还给你放出去。”

树永:“好放么二哥?”

凤仪:“好放——咱利低呀,都争抢着借咱的呢。”

树永:“噢。”从炕梢被垛底下掏出一个不太鼓的褡裢:“给,这是今年挣的,还是七十吊。”

凤仪接过:“妥……加一块儿一百五,到过年这么前儿又长出来了三十吊。”

树永:“嘿嘿……别都放了,还得买鞋买衣裳不是。”

凤仪:“不用,鞋和衣裳你二嫂都给你颠兑好了。”

树永:“那……两位老人在,我咋也得尽点儿力呀。”

凤仪:“不用,有我跟你二嫂呢……现在咱家天字儿第一号儿重中之重,一定得尽快帮你把媳妇儿娶到家——你想尽孝啊将来有的是功夫儿。”

树永:“谢谢二哥嘿嘿嘿嘿……”不好意思地用手摆弄起桌子腿来:“等我成家的,两位老人我指准少说也侍候一个。”

凤仪目光灼灼地望向他:“……这几天不能又犯赌瘾吧?”

树永:“不能。我吧,一天跟你上山割ga三声)柴火,一天跟爸下地捡粪,一替一天儿把身子全给他占上叫它没工夫我瞎寻思。”

凤仪:“寻思那玩艺儿,还在心静啊……心静不就自然凉了。”

树永懵懂地:“哦……哦哦。”

堂屋传来守坤声:“哟四婶儿来啦……你这可是稀客啊。”

四婶声:“过年了,来看看老人。”

随着话音,守坤将四婶让进了里屋:“爷爷,爸,四婶儿来看你们来了。”

凤仪喊着四婶与打着招呼。

四婶——一个小个子不饶人的女人——笑着对凤仪:“二侄子搁家了哈……那什么,过年了,我来看看爸……也没买啥东西嘿嘿……不过我一寻思啊,还是得来,老人这大岁数了,看一回不就少一回呀。”

凤仪:“四婶你坐。”

四婶:“哎……”坐炕边四围扫视了一忽:“行啊凤二侄子,小日子过的忽咚忽咚的哈。”

凤仪:“四婶儿真能逗闷子,我家还忽咚?也就癞蛤蟆吃苍蝇将供(一声)嘴儿。”

四婶:“你结婚的时候儿我正好闹病儿,也没能过来,没生四婶儿的气呗。”

凤仪:“那哪能……知道那阵子四婶儿不迂作。”

四婶:“没生我气就好……对了这不是你屋儿吧,陪四婶看看你们的新房儿去。”

凤仪:“还啥新房儿啊,这都二年过去了。”边说边引四婶迈出屋门。

爷爷对凤父:“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她这是要开搅啊!”

6-2  王家凤仪屋  当晚  紧接上景

四婶炕头凤仪炕稍坐定。

四婶:“二侄儿啊,我公公也就是你爷爷,当初那暂该过我饥荒,你把他人接过来了,饥荒也得你还呗?”

凤仪:“……多少饥荒、怎么该下的呢?”

四婶:“我过门儿的时候娘家陪送了四匹布,你爷爷愣搁岸上给用了两匹,还有家里日子紧的时候,他当过我们这份儿两套被褥,

直到末后也没赎回来。”

凤仪:“没了?”

四婶:“我这份单独的帐就这些。”

凤仪:“这也不值多少钱啊。”

四婶:“是不值多少钱——当时的话家里家外也就统共二十几吊吧……可年头儿多啊,我估摸了一下,这些年过来,连本儿带利你得正好儿还我八十八吊……这么的我给你抹点零儿你还我八十吊就中。”

凤仪:“……四婶儿,按说我这做晚辈儿的没有说长辈的份儿,可你想想,当时有这事儿的时候,你们和爷爷是在一家儿里头啊……再说当时你要是不同意,爷爷再番怎么的也不能动吧……哪能翻小肠儿呢又是个人的公爹……”

四婶变脸:“这么说你是不打算给了?”

凤仪:“四婶儿……”

四婶:“哼,都说你王凤仪是个面和人,这不也吭吭的吗……行了你不给我也不呆了……我走了。”

凤仪:“四婶儿你听我说,我觉着吧……”

四婶站住……回头:“我就问你一句:你给是不给?”

凤仪:“这事儿吧……”

四婶:“哼!”咚咚地走了出去并把大门摔了个山响。

凤仪赶紧送出去……

守坤在外屋相送:“四婶儿慢走啊……”对凤仪:“她这是咋了?”

凤仪:“往爷爷身上编排出了一套该她饥荒……我没给她。”

6-3  庄稼地里  春日

凤仪与周姑父家的几个伙计各拿一根垅在尺把高的玉米地里铲地。

田间小道上,周姑父引着两个光绪晚清的衙役一路走来。

伙计甲:“嗨凤仪……”

凤仪:“嗯?”

伙计甲:“快看新鲜儿嘿——咱地里来办事的衙役了。”

凤仪:“衙、衙役?你可别逗咳嗽了。”

伙计甲:“你回下头儿。”

凤仪回头,乃看到,一脑门子都是不解:“这能是来干啥?你们几个谁干啥了没有?”

甲摇头,乙亦摇头。

凤仪:“不对呀,肯定是冲咱们里头的谁来的!”

俟来人走近,周姑父喊上了凤仪:“凤仪呀,来来你出来一下。”

凤仪走向小道:“咋了姑父?”

周姑父:“你四婶儿到县衙门把你给告了。”

凤仪:“告?告我?”

周姑父:“哎。”

凤仪听此大张着嘴合不拢来。

6-4   县衙  春日

墙上高悬着配字山水“明镜高悬”。

知县在嗅鼻烟——待过足瘾打了两个哈欠,乃睁开双眸手抚书案望向下面:那里一侧跪着凤仪,另侧跪着头上包了块渗血家织白布的四婶。

知县:“王凤仪。”

凤仪:“在。”

知县:“你四婶娘告你理当替你爷爷还债……你到底认头不?”

凤仪:“知县大人,当时都是在一块堆儿居家过日子,你说这功夫儿娘家陪送过来的东西那不就也不再是娘家的了是夫家的了么……再者,家里日子紧巴了,晃常儿地当点什么支点儿现钱出来,应当应份啊,你说这个怎么也能成借债了呢?”

知县:“这么说你是不认头了?”

凤仪:“我觉得吧,这事儿……”

知县猛地打断凤仪的话头:“来人。”

一直恭立侧旁师爷边上的班头:“在。”

知县:“传王凤仪的爷爷王德泽、父亲王清和到堂。”

班头:“是。”起步。

凤仪听此急阻:“等等……”

知县:“嗯?”

凤仪:“大人不用传家父和爷爷了,这笔帐我认……我还。”

四婶听此,嘴角掠过一丝得意。

知县:“你可想好了,大堂之上可容不得你吐噜反仗。”

凤仪:“我说话算数儿——再说了,我把钱还给自己个儿的亲婶子又不是给的两姓旁人……我认。”

知县:“好。”端着茶杯站了起来。

班头:“退堂喽。”

6-5   县衙候审室  春日

这是间类似书房样的屋子。

班头将四婶和凤仪分头让进来——时屋内没有了知县,惟只师爷正在噼哩啪拉打算盘。

待凤仪等坐定,师爷乃抬起头来:“我算了一下子,你一共得拿出一百四十吊钱来结案。”

凤仪:“一、一百四?!”

师爷:“你听我跟你细说啊……你爷爷欠你四婶儿的帐到春节那暂是八十八吊,到现在毛帐得有到九十吊不止……那五十吊是你们两回升堂的花销。”

凤仪:“升堂……还有花销?”

师爷:“那怎么能没有呢,都有。你可别以为这是本县的独创,非也,所有的衙门俱各如此。”

凤仪:“……”

师爷:“这么的吧,你不能服,还是把你爸你爷爷全拘来,好好升堂再审一茬吧。”

凤仪:“别的……不一百四么,我出。”从肩上摘下褡裢,往外掏起成串的铜钱来——响他的心声:“不就是拿我老爹儿我爷爷来挟实我么,我明镜儿……我认这个挟实。”

一串又一串——铜钱愈摞愈高上——师爷和四婶俱用眼睛余光觊觎起了那钱却又同时俱各掩饰着……

6-6   周姑父家伙房  春晚

凤仪在风尘仆仆地吃饭。旁边放着近空的褡裢。

厨师:“多吃点儿啊,这远的路全拿步量,肯定饿坏了……也是哈,出了名的王大老实人愣摊上了一场官司,这要不知道往外一说,谁能信哪你说……”

周姑父一脚迈进来。

凤仪起身:“周姑父。”

周姑父以手势示意他继续吃饭:“是不是又拉了不少饥荒?这么的,你吧吃完饭立马儿就上柜上先把今年的工钱支了,明儿个先返家一趟,外借的饥荒能怼(三声——下同)的先怼怼……要不够的话,用不用把明年的工钱也先预支出来?”

凤仪:“那不用周姑父,你能把今年的给我预支了我就能支巴一气。”

周姑父:“那行,说定了,吃完饭儿你就去找柜上支去就说我说的。”

凤仪:“哎。”

6-7  树林子村街  春日

一处房头。二大娘和大大娘在从墙角往拐过去的方向望——盯着斜对面的一户大门。

大大娘:“我说老三家的,你看准了进去的是凤仪呀?”

二大娘:“看准了——在一块堆儿搅马勺那么些年,这我还能认不出来?估摸进老蔡家不是借钱就是还钱去了……有一会儿了这就能出来。”

大大娘内心激烈斗争……后有了决断:“不行,你个人搁这吧,我走。”

二大娘忙拽住她:“咋了大嫂?”

大大娘:“凤仪家刚摊上那么大一场官司,这得拉多少饥荒啊!咱们再接溜儿整这个,日子还叫人家过不?”

二大娘:“他家有钱。”

大大娘:“有钱?”

二大娘:“啊……全堡子都知道,他家年年往外放帐呢——要没钱那哪还能放帐你说是不是……”

大大娘:“……”

二大娘:“别犹犹豫豫的,他行——再者说了,他就是没钱立字据也行啊,反正把分家的饥荒不管咋着也得接过去。”

大大娘:“……嗨!”

二大娘:“这八十吊饥荒这些年了不是压得你连觉都睡不好……听我的,给出去心里就领静了。”

正说着斜对面的大门开了,老蔡送揹了褡裢的凤仪出来。凤仪:“谢谢你当时二话不说就能给我拿钱。”老蔡:“也谢谢你凤仪,这快就还了回来——往后再有难处了随时随地找我来啊。”凤仪应着转身离开。

二大娘拽大大娘趋前:“凤仪。”

凤仪:“二大娘……大娘……你们这是……”

二大娘:“母们搁这专门儿等你呢。”

凤仪:“?”

二大娘:“是这么回事儿,咱们这支子人当初大分家的时候,你爷爷有养老地当时也都分给大伙儿了,哥四个每股两亩。”

凤仪:“我听说了……不是我家的那两亩当时跟爷爷一块儿去你二大娘家了么?”

二大娘:“是去了……可,随着这两亩地,每股儿还摊的有八十吊钱的饥荒。”

凤仪:“这个我也知道——我家的那八十吊全还上了,要不我家那几年日子过的那个紧呢。”

二大娘:“这会儿你家日子好了,能不能把这几份儿饥荒也接过去——各家的两亩地也都随过来……”

凤仪望了一眼大大娘——大大娘不好意思极了嘿嘿笑了笑。

二大娘:“你家尽壮劳力,不像母们这两家儿寡妇失业的都……”说着竟哽咽起来。

凤仪:“你们两家是难哪,也怪我,真就没怎么去看你们两位老人……嗨那什么,行倒是行,就是眼目前儿蹦子儿也是个无啊……不知你们二老能不能允许我立字据,只要同意我立字据不付现钱,那我接过来指准是行。”

大大娘感激不已忙抢过话头:“立字据行,你啥时候儿还上啥时候儿算!”忙从代大襟衣裳里掏出一张地契:“给,两亩地的地契,你收好,归你了。”

凤仪:“等等的,咱们先找个中人写字据吧……等写完你老再给 我。”

大大娘:“哎、哎哎。”

6-8  中人家  春日  紧接上景

一管毛笔正在笔走龙蛇——这是凤仪们找的中人正在炕桌上写字据。

凤仪与大大娘、二大娘坐炕沿上说着话——大大娘疼爱地扑喽着凤仪的头发:“这个小凤仪,打小就仁义……”对二大娘:“你说咱们这几份儿,还真出息了这么一个君子出来嘿嘿……”

中人写完了招呼大伙:“大娘、二大娘、凤仪,字据立完了,听我给你们念一遍啊。”

三人:“哎哎,你念。”

中人展字据念:“今有立字据人王凤仪,自愿接受祖父王德泽在大分家时留给大伯父五清源家的饥荒八十吊整,同时随饥荒一并接受其养老地两亩整,特此立据,永不反悔,下面立据人谁谁谁、谁谁谁了……另外一张就是大伯父王清源改成了二伯父王清泉了……你们看怎么样?”

大大娘:“是这意思。”又将地契奉上:“来二侄儿,把地契接过去来。”直接塞凤仪手里。

二大娘:“嗯……我的那两亩地能不能容我等秋后庄稼收完的时候儿……嘿嘿……”

凤仪:“大大娘,你的地里不是也长着庄稼呢么?”

大大娘:“是长着,可这点儿庄稼,怎么能和八十吊的饥荒比呢,那饥荒就是座山,这点儿庄稼,不也就是一根儿鸡毛么……快收着。”

二大娘:“你敢说你不指着这点儿庄稼过去见年?”

大大娘听此眼泪洇了出来:“能对付过去,没饥荒了一身都是松快啊……行了别说了快按手印儿吧。”起身凑向炕桌。

凤仪:“大大娘二大娘,我知道你们有多难——当初发送奶奶的时候儿我去过——这么的吧,地,你们还留着,就光把饥荒转给我吧,让我干蹦儿落个替爷爷还债得了。”

大大娘听此感动得要给凤仪下跪的样子,凤仪发现赶紧将其抱坐到炕沿上……凤仪:“那什么,是不是这个八十吊饥荒老婶儿那也有?”

二大娘:“有……她刚跟你打完官司,没好意思来。”

凤仪:“这样吧,拉一屯不拉一人,你们给我老婶儿捎个话儿,她要是也容我立字据不还现钱,我就把她的那份儿饥荒也一块堆儿接过来吧。”

二大娘激动得站起来走上:“这人……哪找去……咱们摊上了……咱们亲侄子啊!老清泉啊老清泉,你睁开眼看看吧,你有一个多么多么好的侄子啊!”

大大娘也过来——二人各把着凤仪的一只胳臂大放悲声上。

6-9  王家主屋  冬晚  景同6-1

又是晚饭后辰光。

守坤在收拾桌子。儿子国华已经在满炕爬了——树永时不时逗弄一下他……

凤仪抓过褡裢往外掏着钱:“又是一年过去了,再拢拢帐啊……”

爷爷和凤父望过来的眼神里全是心疼。

凤仪:“这是树永你的一百五十吊——对了那四吊零的我可没放——一百五十吊,现在回来了已经正正好好儿一百八十吊了……”

一只手按上褡裢口——这是树永:“二哥,你又打官司又弄景儿的,可哪拉饥荒借钱,怎就一分也不动你四弟我的钱呢?”

凤仪吃惊他知道了打官司的事——望向凤父。

凤父:“这可不是我告诉树永的啊。”

树永:“不是咱家人告诉的我。”

凤仪:“那你……”

树永:“这么大的事儿都上县、过堂了都……你说我能不知道么……二哥,我对你不宾服啊,着紧蹦子你宁可上外头磕头作揖借钱去也不动我的钱,你还拿我当你兄弟么!”

凤仪:“……”

树永抓过凤仪跟前的褡裢,又从被垛底下掏出自己的褡裢:“给,二哥,以前的一百八,今年的七十——全拿去还帐去。”

凤仪:“四弟!”

树永:“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现在咱得火烧眉毛顾眼前啊!”

凤仪:“你听我说四弟,我不使你的钱不是跟你生份,还记着妈临咽气儿时候我怎么答应的妈么:只要有我王凤仪一口气在,怎么也让四弟树永成家人家、绝不让他打光棍儿……妈已经过世,我说的话我得兑现、得给个人的话做主哇!”

树永:“……”

凤仪:“你放心老四,现在还能扒开麻,我答应你,等咱家日子直扒不开麻的那天儿,你的钱我使唤。”

树永听此乃撒下手中褡裢不再与凤仪较劲——后猛地坐到旁边喘起粗气来——眼圈里有感动的泪水在打转。

堂屋传来守坤声:“哟他大姨来了……快进屋儿……那什么,来贵客了。”

门帘一挑,媒婆丁小个子走了进来。

丁小个子:“哟,都搁家呢。老爷子体格还是这么好。”

凤仪:“老丁大姨来了……快坐。”

丁:“哎……”打量了一忽树永:“这是树永?嗬几年没见什么时候儿长成大小伙子了。”

树永知道她是干啥的,腼腆地笑了笑。

丁:“我来呀是专门儿给你们的树永提亲来了嗬嗬。”

凤仪:“谢谢大姨。”

丁:“闺女儿是于家堡pu三声——下同)子的,今年十七,长的永红似白儿的那叫一个百里挑一的水灵。”

凤仪:“你是说于家堡子的?”

丁:“是呀。”

凤仪:“哪家儿的——我搁那扛了一年的活对那堡子挺熟。”

丁:“东头儿第三家。”

凤仪:“噢……”听此乃不再言语——心里有了想法但仍不失热情。

丁:“要是赞成吧就这么的,我哪天领着树永上女方家走一趟相一相去。”

凤仪:“哎……好……谢谢丁姨。”

丁:“行,那我就走了,那头儿还等我的话儿呢……你们也预备预备,一半天儿咱就走动。”起身。

6-10  村街  当晚  紧接上景

凤仪在送丁小个子——已送离家门好远。

凤仪:“丁姨啊,我这当真人不说假话啊,你介绍的闺女是于大白话的闺女,这个于大白话呢,家风不咋的呀。”

丁:“你连这都知道?嗨,外头瞎传呗,谁也没见着没抓着不是……闺女长的水灵、俊。”

凤仪:“丁姨,我家跟你家不外哈,我直说吧,说书的讲话,孟母为了孩子那还三迁其宅呢——人家三迁因为邻居,咱娶媳妇儿那是往家领内掌柜呀,所以人品那才是第一你说是不是……”

丁:“你家想娶老实巴脚过日子的?”

凤仪:“哎,这就对笼头了。”

丁:“那有——我挎兜儿里就有现成儿的……你们不嫌乎人家穷吧?”

凤仪:“不嫌乎,只要是根本人家,人又壮壮实实的,中了。”

丁猛一拍巴掌:“妥……交给我了——不出三天,我准让你们相上亲。”

凤仪:“谢大姨——事成之后另有礼金奉送。”

丁:“不谢……等我信儿吧。”高高兴兴走了。

看到丁走远,凤仪乃回身往回走起来——碰到父亲挎着粪筐手拿捡粪叉走来。

凤父:“丁小个子走啦?”

凤仪:“走了……于家堡子这门儿亲我给回了。”

凤父:“嗯?”

凤仪:“那家人家不根本——闺女是俊,但人家儿名声不好。”

凤父:“那回得对,再着急也不能剜筐儿就是菜。选错了人,后悔药儿都没处买去。”

凤仪:“嗯……大姨答应另外给踅摸——说是有现成儿根本人家儿的,就是家里穷些个。”

凤父:“那不怕,日子在过。”

凤仪:“是……说是三两天儿就能有信儿……咱家真得张罗张罗预备预备,趁着放年假把这事儿定规下来,也了(liao三声)了妈的心愿了。”

凤父:“是啊是啊……你办事有根,你给他拿总吧。”

凤仪:“哎。”

6-11  王家院子内外  冬日

借来的马车停在院外。

院内:丁小个子在给树永“倒饬”穿戴:“真是人仗衣裳马仗鞍,这一倒饬上这小伙儿这不也人模狗样儿小白脸儿一个么嘿嘿……行了,走。”

凤父在收拾筐、爷爷在从屋门里面透过门缝往外注目、凤仪则在抱着鞭子立等——听小个子说走乃回身:“走啦——上车吧,早去早回。”

树永扶小个子上车坐好然后自己蹦上去……凤仪吆车起步:“得儿……驾!”

车行辘辘……院里捂弄筐的凤父乐着望车远去;爷爷和守坤也俱从屋里出来,乐着望着马车……

6-12  廉家院外  当日

车到门口停下、下人。

树永老实巴交的未来岳父老廉头从院里迎出:“你们到了哈……来来快到屋儿。”

丁率二人往院里走……树永害臊直往凤仪身后躲。

老廉头错拿凤仪当树永了:“相亲还个人赶车来,好,咱庄稼人实实在在才好,好!”

凤仪:“嘿嘿大叔,我是树永的二哥,我兄弟树永搁这呢嘿嘿……”把树永让出来指给对方。

廉:“哦哦……好,总忘言子都是个好哇嘿嘿……”

6-13  廉家闺房  冬日  紧接上景

说是闺房,实际也就是把着一头的普通屋子只不过闺女自己住而已。

妙龄廉氏女腼腆地独处着,透过开了缝的屋门聆听着隔着堂屋地那头主屋里人们的谈话——那儿现在谈得杠欢。

对面嘈杂声中倏响起丁小个子的高调:“好,真照我的话儿来了,两家都是没说……好……那么的,既是已经来了,咋着也得见一面,相亲相亲不相咋亲呀……来,有请咱们的廉大小姐。”

随着话音,廉母过来拽开了闺房门:“闺女……”

廉女:“来了。”腼腆地轻轻移步走了出去。

6-14  廉家主屋  当日  紧接上景

廉女在众人注目下不好意思地低头款款走了进来。

丁:“闺女儿啊,来,抬下头,看看这就是我上回跟你说的王树永。”

廉乃抬头,与树永目光一碰,立即又低了头。

树永也是一触到廉女目光就一如过电样把目光挪了开去。

丁:“那什么,你俩说说不……”对廉女:“母们大人先上院儿里唠会儿?”欲走。

廉女也不言语,只是死死把住丁不使离开。

丁:“这是不好意思嘻嘻……咱摇头不算点头算啊,只要你点头儿,母们就赶紧回树林子张罗办事情。”

廉女更不好意思了——也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死死把住丁不撒手。

丁征询地望老廉头。廉未语,示意要听听闺女怎么说……于是丁乃催上廉女:“你看啊,你也不摇头,也不点头,也不知你是……是不愿意吧……那母们回了天也不早了……”假装要走。

廉女听此赶紧更加把住丁不令走。

丁:“嗯,是愿意又不好意思?”

廉女费劲地点了下头。

丁:“妥了,明白了……树永啊,啥也别说了,赶紧回家预备彩礼、办置物件儿……”

树永:“哎。”

丁:“我可告诉你,你只有早置办齐那才能早入洞房。”

树永嘿嘿笑上。

6-15   乡道上  日将落际黄昏  当日

车行辘辘返树林子村途中。

凤仪:“……俩人真就你情我愿……行了,我这几天不干别的了,赶紧张罗,看啥时候儿能办置好……我估摸也快……不等庄稼苗儿盖上地,咱一定把婚给结了。”

丁:“你王凤仪呀……能,远近闻名你是个沙愣的主儿。”

凤仪笑了,树永更是笑在了心里……

6-16  王家及附近庄稼地鸟瞰  春日

庄稼地里已现出绿色——庄稼苗又长到了近尺把高、绿色尚未把大地全覆盖时节。

王家院子人山人海——树永婚礼进行中——参加的人和看热闹的人涌满院子且一直延伸向院门外头。

凤仪爷爷与凤父、老廉头高坐屋门口外之上位。凤仪在旁笑陪着树永……树永与蒙了大红盖头的廉女各扯大红喜绸的一头面向屋门方向佇立中……

主持人即是此前主持凤仪与大大娘二大娘签字据的中人:“各位亲朋,各位邻里、乡党,今日王树永与廉氏女喜结连理,蒙诸位抬爱前来捧场,我代表王廉两家表示由衷的感谢。”率头鼓掌了一忽:“同时,也代表来宾和亲朋、乡邻祝二位新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百年好合、相濡以沫……”复率头鼓掌一忽:“现在,拜堂开始……一拜天地……”

树永、廉女返身对众礼拜。

中人:“二拜高堂……”

树永、廉女再返身拜门口三位老人。

中人:“夫妻互拜……”

树永、廉女互向对方施礼。

中人:“共入洞房、多吃喜糖、多喝酒娘、地久天长……”

嬉笑、哄笑声中人们簇拥树永、廉女向屋内走去……

6-17  王家主屋  入夜  翌日

爷爷已睡着。凤父在与凤仪各卧对面炕上唠着喀——时凤仪那面炕边的家织布幔帐还未放下。

凤父:“俩人把守坤喊过去,能是说啥?”

凤仪:“猜不出来。”

凤父:“能不能想分出去单过?”

凤仪:“分出去单过……不能吧,这才结婚第二天……”

凤父:“那还有准儿啊……要真想分,我就跟过去吧,你这的份量还能少一勾儿。”

凤仪:“我怎么都觉jiao三声)着不能呢。”

守坤回来。

凤仪:“唠得咋样?”

守坤:“树永和弟妹想分出去另过。”

凤父:“你看着没,这不照我的话儿来了。”

守坤:“弟妹的意思,当初老丁大姨来家介绍的时候说是光棍儿汉一个,没说有哥嫂,更没说还有两辈老人……”

凤仪:“树永也同意了吧?”

守坤:“嗯。”

凤仪:“中……只要俩人能把日子过好,分家就分家吧。房子、地,爷爷和爸算一勾儿,咱们和树永各算一勾儿,三一三十一……他们要愿意接受爸跟去,咱就把地再多给过去半勾儿……要是不愿意你老就还搁这,你二儿子保证不能让你老饿着……”

凤父:“可这……你……”

凤仪:“我没事儿,指准能支呼过来,我有数儿。”

6-18  爷爷当年的偏厦屋前  春日

有马车停在这里。

凤仪与树永风快地往屋里搬着东西……既毕,凤仪往回磨车调头。

树永:“二哥,搬了这半天,咋也得进屋儿歇会儿再走啊。”

凤仪:“不了,我赶紧把车还了,连夜回白枣树沟周姑父家去——耽误好几天了,有点儿对不起东家啊。”

树永:“哎,那我不留你了,我也抓紧靠兑,一半天儿也立可亮儿回东家家。”

凤仪:“好……自个儿起灶儿了,好好过日子,遇上事儿商量着办,家和万事才兴。”

树永:“哎。”

凤仪:“一个姑娘家,跟张纸儿似的,你得给领带好啊——特别自己做得好最最第一要紧……”

树永:“哎……我明白二哥。”

凤仪:“行了我走了……驾……吁、吁!”赶车起动又止——飞快回到树永面前,从内衣袋里掏出两张地契递前:“给,差点儿忘了大事儿——这是分到你这股儿的地契……收好。”

树永:“二哥,这我不能收,地我先种着就是,地产我不能接。”

凤仪:“咋呢?”

树永:“没这么干的呀二哥,家里家外一屁股的饥荒,你给全留下,地么,拢共才那么几亩,你却说啥也分我一小半儿,你说我这当弟弟的……”

凤仪:“你新起伙,万事开头难啊……你只要答应我把日子过好,过旺兴,就是真真正正对起你二哥我了——因为能做到这样我就算没在咱妈跟前儿食言啊!”

树永:“……”

凤仪:“来,快收着吧,亲兄弟明算帐不是。”

树永:“……要非让我收的话那么的,你和二嫂先给我保管吧,省得我新搬地方再弄丢了啥的……”

廉女已离不远不近处听了一会二人对话——此时趋前:“二哥诚心给你还不赶紧接过来。”

树永:“……”

廉女:“我经点儿心能保管好它——纸儿包纸儿裹些个呗。”

树永:“嗯那行……行。”接过地契交廉手。

廉女:“二哥,先别忙走,累了半天了,尝尝你弟妹做的饭菜儿再走。”

凤仪:“不了弟妹,我着急回东家家,都急得上老火了……我走了,俩人好好过日子啊,离家不远儿,有什么难处立可亮儿回家找你二嫂去,啊。”

廉女:“哎,能够。”

凤仪吆马离去。

廉女声音在后撵着他:“二哥慢走。”

6-19  王家主屋    傍晚

又是晚饭后辰光。爷爷、凤父、凤仪围桌坐,守坤收拾碗筷。小国华已会走,出来进去趔趔歪歪地跟着守坤。

凤仪抓过身后的褡裢:“又一年了,咱再拢拢帐啊……”往外掏上钱串:“今年周姑父给我涨到八十吊了……哎树永你的劳金呢我还给你放帐吧……”

爷爷、凤父:“?”

凤仪发现已无树永,怅然若失:“……也不知四弟过得咋样了?”

6-20  某设赌人家  当晚

树永两眼通红盯着手中的牌——不忍看般一张一张捻露角盯看……

周遭一片赌中之嘈杂。

6-21  王家院里  当晚

三弟妹来到,隔门喊二嫂。

守坤出。

三弟妹:“凤仪搁家没?”

守坤:“上山捞(四声)柴火去了。”

三弟妹:“今儿个在我家看牌,你不要卖会儿呆儿么……走。”

守坤:“我怕一会儿你二哥……”

三弟妹:“不碍的,山上那老远,你不等他到家你先回呗。”

守坤:“……”

三弟妹:“走吧。”硬将其拽了走。

6-22  村街  当日入夜时分

没有月亮。遍地白雪。

凤仪将绳套套肩上,同时肩上还扛着主承重大枝子——拖拽着一大拖拉柴火往家走着——树条划地,其声刷刷……

又是遇到了去看牌的二荒:“这谁这么下力呀也就王凤仪能干出来……哟真是凤仪。”

凤仪停步:“又遇上了哈……二荒,这回可得好好帮我看(一声)着树永,别像上回。”

二荒:“哎,能够……凤仪,大过年的,你也歇几天儿吧……你这么干法儿看得老哥们儿我直心疼……差啥呀!”

凤仪:“惯了,不干活儿不舒坦了……走了,有空儿来串门儿来。”

二荒:“哎。”

二人各奔东西上。

6-23  王家院外柴堆  当夜

凤仪将拖回来的柴火解开捆铺排开晾上,然后走进院子。

6-24  王家凤仪屋  当夜  紧接上景

凤仪走进,四顾无人:“嗯,人呢?”用手摸炕,发现是凉的,乃来到堂屋:“守坤、守坤……”

无人应。

凤父从主屋露头:“没搁家……头会儿像是让老三家的召唤走了……老三两口子最近总看牌,她能不能也……”

凤仪:“噢……没事儿她不能够,爸,你老睡吧。”

凤父:“哎、哎哎。”

凤仪回屋……坐炕愣神——心响凤父声:“老三两口子最近总看牌,她能不能也……能不能也、能不能也、能不能也……”猛地起身下地向外走去。

6-25  树森家院子外、内  当夜

凤仪行来……推院门——因未闩而一推径开……乃进。

上屋看纸牌赌博的声音渐响起来——里面不乏女声……俟近窗,乃听清女声原系三弟妹在教守坤:“这仨能撂喜儿看着没守坤?”守坤:“哦。”三弟妹:“这是幺喜儿。”守坤:“还有别的喜儿吧?”三弟妹:“有,喜儿老多样儿了比麻将的喜儿多得多——连八条都能撂喜儿麻将的八条就不能撂,你非得多看才能记住……”

凤仪想敲屋门来着——手举起来又放下,复回到窗前,以舌头把窗户上糊着的毛头纸舔破了一个小眼然后顺眼望进去——在不咋亮的油灯光中清楚看到了守坤站在三弟妹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牌……于是复走去门前又举起手欲敲门……但还是改变主意放下了并干脆离开了窗子和门——从院门倒着退了出去……

6-26  阒无一人的王家后面的带茬庄稼地里  当夜

凤仪踽踽行来——满脸都是不解——独白:“年、年、年,这谁发明的呢你说,人人不干活儿,家家玩儿冒烟!这不,连平时最烦看牌的守坤这都朝前凑了,这还了得么这个!我要是天王老子,第一宗非儿把过年这档子事儿撤喽——撤喽还不解恨,再踩上他三脚,让它永辈子不得翻烧儿!嘁!”

6-27  王家凤仪屋  当夜

凤仪睡不着,躺在被窝里生闷气。

有脚步声传来。

凤仪听到,乃故意闭上眼睛。

守坤蹑足走进反关上门,看凤仪已睡下,乃用手摸了摸炕——发觉冰凉不自已地吐了下舌头:“睡着没?炕没烧,你不嫌凉么?”

凤仪不语,亦不动弹。

守坤赶紧蹑足去到堂屋点火烧起灶来。

凤仪两眼睁开,望着房扒出神——响他的心声:“老天爷啊老天爷,照这么样儿玩下去,人心可就玩儿毁了呀……不行,守坤看牌我可不能装不知道,非掐住这个刚发出来的芽子不可——不的话后院儿可就起火了啊!”

守坤进来。

凤仪赶紧又合上双眸。

守坤:“我架灶坑个疙瘩头儿,炕一会儿就能热乎儿……忘了烧炕,真是对不起了!”

凤仪:“你看牌去吧……啊!去吧去看牌去吧,那多正事儿啊!快去吧,那边儿三缺一正等着你呢……去吧……去……”边说边翻了个身打起呼来。

守坤愣怔住——几乎动不了的样子、想脱衣裳手僵在了半空——脸也立马红一阵白一阵起来……后胸脯剧烈起伏上:“你……你放心,因为啥我也不解释了,还是个人心里有这才能凑过去……你放心,我白守坤从今儿个开始,把心里这个有连根儿剜出去,从今往后,不带往牌局儿迈一步的——我要再迈,拿我个人的腿当烟袋杆儿撅。”

凤仪没言语,眼睛稍睁了一刹又合上并匀称地打起鼾来。

守坤:“我知道你没睡,不管你是听着还是没听着,反正我现在就当你立个誓:决定永不再往牌局跟前儿凑,天地作证!”

6-28  树永所在的赌局  当夜

对面赌手赢了伸手搂钱。

树永两眼通红,复伸手从代大襟衣裳的里头一下子掏出四吊铜钱摆在面前。

赢家:“别整这么老些树永,输激了是咋的……一个玩儿呗。”

树永:“不行,我非捞筲不可!”

赢家:“这玩儿还有个准儿,你光想着捞筲、翻本儿,那要是再掉进去呢……”

树永:“掉进去我给呀,我王树永欠过你赌债么!嘁!”

树永下家外号撑子:“洗牌洗牌了,都好好玩儿,大过年的别伤了和气……来,抓牌了!”

6-29  村街  当日深夜

树永与撑子大败而归垂头丧气地走着。

树永倏一惊:“坏了!”

撑子:“咋了大兄弟?”

树永:“我把买粮的几十吊钱全给输了,没在家陪新媳妇儿就够理亏了,再让新媳妇儿连西北风都喝不上那人家还不得走道儿哇!”

撑子:“是啊……这……哎你二哥凤仪是远近闻名的大好人,你找他帮你想想办法呗。”

树永:“这我可没脸……你不知道,我二哥他对我都好没边儿,我要再踩着鼻子上脸也太不叫人了……嗨明儿个天一亮我就去魏家营子找我的新东家吧……看能不能预支点儿工钱出来……对,就是这个主意!”

6-30  王家院外柴火垛  冬日

凤仪在把连日来割的柴火干的在下新割的在上码着垛。

树永长途跋涉的样子风风火火走来:“二哥,这事儿非你出马不可了。”

凤仪:“啥事儿?”

树永:“魏老恩——我新东家答应预支给我工钱……说得有个信得过的保人。”

凤仪:“哦……哎,预支钱干啥你那不是还有点儿现钱么?”

树永:“买粮食——说妥了买成袋子的便宜粮食。”

凤仪:“……是把钱输了吧?”

树永:“没有。”

凤仪:“要真输了不要紧,咱不要了,别想着往回捞,凡是想捞筲都是越输越多陷进去出不来。”

树永:“不是输钱——再说我也没玩儿——这不整天搁家陪媳妇儿呢么。”

凤仪:“真咋的……行了,我跟你去吧。”

树永:“哎,谢谢二哥!”屁颠屁颠扭头蹽起来:“来二哥,走……柴火垛等回来我帮你码,嘿嘿嘿嘿……”

6-31  魏老恩家  冬日

老实巴脚的魏老恩将凤仪和树永让进屋——时魏老恩的母亲正坐炕头火盆前拨着念珠念佛中……

魏老恩:“来来快进来……坐、坐……妈,这就是全县闻名的大孝子王凤仪!”

魏母由衷地乐了:“阿弥陀佛!”

魏:“你兄弟说有急用想预支工钱,我说那行,不过得走走形式找个保人……归齐他说找你做保……你说我魏老恩也真是有福,能摊上这么好个保人嘿嘿,那什么钱我都预备下了……”从被垛下掏出褡裢将钱倒出来:“树永你数数,正好七十吊。”

树永:“哎,谢谢东家。”接、数……

凤仪:“魏东家,钱见着了,怎么没看见纸笔还有印水呢?”

魏:“欸,跟你不用——你到场了见证了这事儿了——妥了。”

凤仪:“就……不怕我也到时候儿赖帐?”

魏:“你不带赖帐的——再番有赖帐的打算那能把三份儿饥荒全接过去、地全退给大娘和婶子?”

凤仪:“嘿嘿嘿嘿这你也知道,不说好事不出门坏事才传千里么……”

魏:“你的事儿可不是——也纪好传了个远呢嘿嘿嘿嘿……”

树永:“数完了,正好儿七十吊。”

魏:“揹上吧……天儿不早了我也不留你们了,赶紧回走,省得贪黑。”

凤仪、树永:“哎。”双双站了起来。

6-32  邻村“永焕生”商行    黄昏

这是栋农村临街的铺面房,所卖百货、农具、杂货等等应有尽有——时只有些少几人在看货谈买。

树永、凤仪行来……树永:“我去看看粮去。”凤仪:“哎,看吧,我正好儿买把锄头。”二人分奔不同货柜。

米柜处,五谷杂粮应有尽有……树永来到,用手舀看高粱米和碎小馇……

伙计凑过来:“碎米子新拉(四声)的,又干嗦价钱还公道。”

树永:“哎,我先看看啊。”

伙计:“看吧。”离开。

树永再抓一把小碎玉米馇在手盯看没完起来——响他的心声:“就……把钱买米了?输了好几十吊就认了?……认了吧,二哥说得对,越想捞稍越容易掉进去啊……欸,能那么寸么?驴巴巴蛋儿还有翻烧儿的时候儿呢,老天爷咋可能可我一个人祸祸对不对……这么的,我今晚儿再试试手气去,万一赢回来呢?那有多得儿呀!要是手气不顺我可一半儿造——无论如何另三十五吊也不撒手就妥妥儿!去年的撑子不就先输了个三十吊后尾赢回来了个那叫八十呢……对,我就是这个主意!”果断地把米倒回到柜里,起步离开。

农具堆前,凤仪挑好了一把锄头,付钱后离开。

树永踱过来:“锄头买啦?”

凤仪:“买了……你的粮呢?”

树永:“这个店贵,我回头再看看后村儿的字号去……本来说好的不是这个价儿呢。”

凤仪:“哦……那走吧。”

6-33  树永家(当年爷爷的偏厦——下同)冬 傍晚

廉女在用颜色雪白表面粗糙的圆球形“猪胰子”(用猪下水做的土肥皂)洗衣裳。

树永揹着褡裢进来。

廉女:“你不是买粮去了么……粮呢?”

树永:“跑了好几份儿,都是乘着过年涨价……后尾儿讲下来了一份儿,得买的人多斤数多才能降下来价钱——这不我回堡子会人来了么。”

廉女:“会着了么?”

树永:“会着了——听说价钱压下来了那么老些,大家伙儿起哈(二声)子全争抢着买……那什么下晚饭做得没?”

廉女:“做得了。”

树永:“那收拾吃饭——吃完饭母们一大帮人一齐出去,上北崴子抢粮去。”

廉女忍俊不禁:“抢粮?这家说的这个蝎虎……”乃放下衣裳站了起来……

6-34  设赌人家  当夜

树永又输急了——脖子憋挺粗、脸涨通红,不忍看牌一点点捻露角中——边自语:“这咋又黑上我了呢,我也没得罪谁呀……还能让我四圈摸不着壶嘴子?”看着看着表情渐释然——原来抓了一手好牌——经几下子比划吃吃碰碰的,树永手中牌已全靠,惟只老仟和二饼各是一对。

猛地对家撑子甩出一张老仟,树永激动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的感觉——猛一下亮牌到炕面:“碰、和了——还是一把大牌……各位看好了……”

上家——以前的那个赢家:“等等,你上家还有一家人家知道不?”说着将撑子打出的老仟捡了过去和自己手中的单个老仟组成了一对,并同时亮牌于炕:“这和得尽着我吧?”

树永眼睛都长长了:“啊,你、你单钓老仟儿?”

上家:“许不许吧?”

树永啪地一摔牌:“这咋这背呢,比刘备还背!”腾地站了起来……

上家将圈里钱搂走。

树永的手伸进大襟里头摸啊摸——那里什么留三十五吊啊现在仅存一共才三串铜钱了……后眼睛转了转:“老天爷还能饿死瞎家雀qiao三声)儿么,没见过呀……来!”将三吊全摊面前:“来,有能耐把这个赢去——我王老四要皱下眉头我改姓儿!”复缓缓放松了下自己坐了下去。

有多半碗豆油的油灯高燃着,似苍穹的眼睛在偷觑着人们。

又是抓牌、出牌……此把树永真的和了——他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灯碗里的豆油只剩一个底时,树永衣袋里已空无分文——他狠了狠心把最后一吊押上——结果还是输了出去。

6-35  偏僻连地之村街  当日深夜

树永与撑子又是大败而归。

走着走着,树永倏猛地蹲到地上大放悲声哭了起来。

撑子:“别哭啊,我这不也是和你一样成穷光蛋了么!”陪其蹲地叹气上。

树永:“真干净啊,买粮的四十吊输了,预支了一年的工钱七十吊,又输了,家里吃什么、喝什么呀……撑子……”

撑子:“啊?”

树永:“你说我这个老爷们儿怎么迈进自己个儿的家门呢!我二哥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出去耍,我答应了没做到啊……这日子咋过?媳妇儿娶过来刚过头一个年,这、这这这这……”

撑子:“先回家再慢慢儿想招儿吧。”

树永:“回不了liao三声)了——咋见个人媳妇儿、咋见二哥二嫂……”用手把两个耳朵捂死死:“哪有那么大的脸啊……”

撑子:“那你……”

树永:“我上北边儿、黑龙江那边儿、我去上边外吧!”

撑子:“嗯?”

六集完     

 

 

第 七 集

 

 

7-1  偏僻连地之村街    深夜  景同6-35

撑子:“上边外?那老大北边拉(三声)天寒地冻的……”

树永:“没事儿,只要没到寿指定是个死不了——再说,远离了牌局儿还兴许就手儿把赌瘾给戒了呢……就这么定了,我出去闯几个月去……撑子,给我保密啊!”

撑子:“可,要是你媳妇儿和你二哥问起来……”

树永:“尽量腾(四声)吧,腾一天儿算一天儿,等我走远了他们找不着了你乐意说再说吧。”

撑子:“好吧……不过你得答应我千万出门儿在外个人多加小心。”

树永:“哎,我答应。”

撑子掏出谨有的两吊钱递前:“给,这两吊钱你拿着,我身上就这点儿了,兴许到时能给你救救急啥的。”

树永接过,一把把撑子揽进怀里:“谢谢撑子兄弟!”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臂然后毅然地:“诸事拜托了,后会有期!”拱手施礼后转身腾腾走了起来……

7-2  二荒家  冬晨

一只手在拍院门——这是凤仪——他正焦急地边拍边喊着二荒的名字。

二荒披着棉袄跑出来开门:“咋了凤仪?”

凤仪:“昨黑看着树永没?到现在也没回家,媳妇儿惦惦不行了一宿xu三声)也没咋睡觉。”

二荒:“没跟我在一块堆儿……倒是听说他也玩儿呢,是跟撑子他们在一起——不过那也早该散了,不能这么样儿连轴儿啊!”

凤仪:“撑子?”

二荒:“嗯。”

凤仪:“那你歇着吧我找撑子去。”

二荒:“走吧我陪你走趟……走。”

二人起步——二荒边走边把棉袄穿穿好。

7-3  撑子家——一个典型的东北跑腿子(光棍)的屋子  紧接上景

凤仪、二荒坐炕沿上,撑子光着围着被子坐炕里——静默中。

二荒:“你啥时候儿变哑巴了啊撑子……倒是给个痛快话儿呀树永到底上哪了?人家屋里的惦记不行了一宿xu三声)没睡——因为树永临出门儿说是上北崴子揹粮,她一宿到亮都在傻琢磨:是不是半道儿遇上狼了。”

撑子以手捂头,只是不语。

凤仪:“是不是树永去哪了不叫说呀?”

撑子:“嗯。”

凤仪:“这样,你当我俩说说,我这当哥的心里也好有个底,完事儿想办法给他挡一挡——你想想,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不家里家外都闹心么!”

撑子:“他吧……”

二荒:“快说呀,你平时挺响快的,这咋了这是!妈呀真急死我了。”

凤仪示意二荒别催。

撑子:“……他吧……先是把买粮的钱输了,又把预支的工钱也给输了个干碗儿……个人觉着没脸见个人媳妇儿,更没脸见二哥二嫂,所以,就……就……”

二荒:“哎呀撑子你这嘴一到节骨眼儿就打摽儿,能把我急死。”

撑子:“直接蹽了杆子了……”

凤仪:“蹽了杆子了?往哪蹽了?”

撑子:“边……边外——上边外了!”

凤仪、二荒:“啊?!”

凤仪:“这熊小子,我就觉jiao三声)着……行了,我有数儿了,谢谢你啊撑子,管怎么我知道下落了……你接着睡吧,等回头我再专门儿来谢你来啊……走了。”抱拳拱手后出户。

7-4  王家凤仪屋连堂屋  紧接上景

守坤在陪廉女坐——后者在嘤嘤啜泣。

凤仪风快进屋:“行了别哭了弟妹,树永有下落了。”

二人闻此焦急地望过来。

凤仪:“看牌把钱儿输了,没脸回家见媳妇儿,搁岸上直接蹽杆子上边外了。”

廉女:“边外?!”一阵头晕目眩晕了过去。

守坤疾将其扶住。

凤仪:“弟妹你先别急啊,让你二嫂先陪你搁屋儿好好歇歇,我去找找他去。走半宿xu三声)了不准能找上,也兴许没走远……只要是能遇上,我就一定想办法把他拎回来……行,我走了……”起身。

守坤:“等等,你没吃早晨饭呢。”

凤仪:“这还上哪顾上吃饭了。”

守坤:“那拿块大饼子吧……来来。”

守坤在堂屋锅里拿出个冒热气的大饼子给凤仪……凤仪接过边走边吃起来。

7-5  村街  当晨  紧接上景

凤仪边啃大饼子边大步行来……遇到在捡粪的凤父迎面走来。

凤父:“这咋一边儿走一边儿吃呢,冷风烧气容易得病。”

凤仪:“老四输钱没脸回家说是上北边儿边外去了——我找找去。”

凤父:“哦哦那快去吧去吧……”

凤仪飞快离去。

凤父喃语:“败家玩意儿这咋这么败家呢!”

7-6  一组空镜头

凤仪风尘仆仆走在乡道、毛道、村街上——进买卖字号打听树永——用手比划着个头和长相、打问通衢道口铁匠炉正打铁的工人、路上捡粪的老汉等等等等——回答的都是没看到……

7-7  王家凤仪屋  当日

廉女眼睛已近哭肿,此时呆呆地望着脚前的地一眨也不眨:“这咋能说走就走了呢……”说着又忍不住憋屈流泪上:“心也太狠了……二嫂,天底下的老爷们儿心肠都这么硬么?”

守坤一直在陪着她:“他呀,是因为把钱输的太老了,没脸儿见你这才蹽的杆子……他要是不在意你,也不至于不好意思见面儿……你说呢?”

廉女:“……”

守坤:“嗨纸牌这玩意儿真是沾不得,你没看见牌九呢,那玩意儿说是更蝎虎……说起来我也是个差不点儿啊——要不是你二哥主的硬,我这功夫也得陷进去——真是多亏了他呀!”

廉女:“你说还是亲哥俩儿,这咋这么不一样呢?”

守坤:“俗话说得好,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对了,坐了半天了,来切歪一会儿吧。”扶其偎上炕半依半靠上……

7-8  荒野  冬日

王凤仪拄上了棍子——艰难跋涉上——响他的心声:“这什么风俗这是,嗯?!看牌看牌看牌,人心玩儿没了,人情玩儿薄了,明情儿的厚道一沾上立马儿眼睛里什么都是个无光剩条饼万——这跟瘟人有啥不一样?!一个样啊!左一扑搂右一扑搂,前一扑搂后一扑搂,可哪都是扑搂扑搂扑搂!”边吼喊着边用棍子猛击打起道边荆丛和蒿草上的雪来致扬起一阵又一阵的雪雾:“有完没完,嗯?啥时候儿是个了liao三声)?!看看看、玩儿玩儿玩儿、耍耍耍、耍……哎哟……”倏觉得不能自已地腹痛,直疼得直不起腰来……后解开缅裤腰的带子查看自个肚子……用手按才发现长了个脓包——就是它在疼——且似乎在眼看着就长的样子,本皮本色,一推还往远处挪移,疼痛一阵紧似一阵:“这咋的了这?生气伤身了?气鼓子气鼓子气着了……鼓上了?!哎哟……”走路亦变得艰难起来。

7-9  王家院门外内  冬日黄昏

凤仪艰难返回,佝偻着身子靠大门扇上大喘着气。

国华趔趔歪歪在院里玩、转悠……看到、趋前:“爸。”

凤仪乃用手抚弄着他的小脑袋。

出来欲去抱柴火的守坤看到,急切趋前:“他爸,你这是咋了?”

凤仪:“没事儿,走急了……没事儿,走吧回屋儿。”起步:“弟妹过点儿劲儿没?”

守坤:“哭的像个泪人……你找着了么?”

凤仪:“连个影儿也没看着。”

7-10  王家凤仪屋  当日紧接上景

凤仪、守坤、廉女各坐。

凤仪:“……凡往北边儿去的大道、小道儿都扫听遍了,愣没人看着过他……”

廉女:“能不能是没走,搁啪拉(三声)哪块儿眯着呢?”

凤仪:“……说不好哇……眼看初八就到了,他预支了钱必须得上魏老恩家扛活去——到时候儿看他去不去吧……要是还没影儿我初九就得去给他顶坑儿去——我是他支钱的个保人。”

廉女:“唉!”

凤仪:“这么的,这会儿没找着树永的影儿,他去了哪说不准成……弟妹先别搁个人家了先搬回来住吧,也好有个照应。”

廉女犹豫再三:“不了,我在家等吧,总虎着他不定哪功夫能一脚迈回来……二哥你累了一天了好好歇会儿吧我回去了。”流着泪起身。

凤仪亦起身:“千万想开点儿啊,谁家一辈子也都兴许遇上点儿什么坎儿,过去了也就完了,啊!”

7-11  王家院门  冬日  紧接上景

目送廉女远去后,凤仪又上来一阵腹痛,皱着眉头捂起肚子。

守坤:“你到底咋了,来我看看来。”

凤仪:“肚脐儿旁边儿长了个包,鼓挺大——就是它一阵儿一阵儿地疼。”

守坤轻轻按着脓包:“真是怪,这还能活动……你看、看……”

凤仪:“哎,轻点儿……哎哟……”

7-12  王家凤仪屋  翌晨 

凤仪头一次躺到大天亮还未起……想辗转翻身起炕,但一动就疼得呲牙咧嘴……

在堂屋做早饭的守坤透过开着的内门看到,进来帮他。

守坤:“疼这么厉害啊……这可咋整……那疙瘩大了没?”

凤仪:“像比昨儿个大似的……哎哟……不行了,长活儿干不了liao三声)了,一会儿我得去白枣树沟告诉周姑父去,让他赶紧另雇人,别误了活计。”

守坤:“你都这样了能走恁远哪……不行我去吧。”

凤仪:“不用,就打长的是疔,不也昨儿个才长么,没那么快……我去……后儿个就是初八了,这份儿辞了,也不知树永到时能不能回来……要回不来我必得给顶坑儿去……”

守坤:“可你……”

凤仪:“那没招儿,保人保人,就是能保的人不是。”下地起步。

7-13  魏老恩家  冬日

凤仪揹着褡裢从开着的院门进来……正遇魏老恩收拾利索了要往外走。

凤仪:“老魏大哥。”

魏:“哟,凤仪!”

凤仪:“你这是要出门儿吧?”

魏:“正打算上你们树林子呢,去看看树永咋了怎没来呢。”

凤仪:“他来不了liao三声)了……”

魏:“嗯?”

凤仪:“这不过年么,可堡pu子人家家看纸牌,归齐他输了个老的,把啥啥都输了,没脸进家门,搁岸上挠杠上边外了!”

魏:“边外?那……我这……”

凤仪:“你这我干吧——保人我,得保着不是……”

魏:“那哪好意思,你不是也有你的一摊儿……”

凤仪:“我那份儿正好刚刚辞了。”

魏:“是么……怎么呢?”

凤仪:“是这么回事儿,我这肚子上好不样儿的长了个疮,原本打算歇一年不干长活儿的。”

魏:“那我就更不好意思了不是。”

凤仪:“没事儿,疮新长,还不算大发……我先搁你这盯一阵儿,树永不定哪天寻思过味儿蹽回来了不就正好来接上茬儿了。”

魏:“……那行吧,你说我魏老恩,还真有福,出了变故,捞着了个大孝子来家……嘿嘿嘿嘿。”

7-14  魏老恩家院子  冬日

这是一个暖洋洋的日子。

魏母坐小板凳上在撂于院中的炕桌上挑着豆子——炕桌桌面的两个边全钉了长条小木棍,将一头垫高,把豆子倒到上头滚——好的鼓挣的宜做种子的豆子很快叮叮当当滚到桌头下的铜盆里,破半豆有毛病的煞后拉下来……

魏老恩的妻子一边在厨房忙活饭菜一边管为魏母拿来新豆。取走分好的。

时凤仪在院门后的一侧角落拾掇犁杖做着春耕准备……收拾过程中碰了一下肚子,凤仪立即疼得呲牙咧嘴捂起来。

这一幕凑巧被魏母看到了——老人家皱了皱眉,喊起凤仪来:“小凤仪呀,小凤仪……”

凤仪:“哎……大婶儿。”

魏母:“来来,我有点事儿问问你。”

凤仪:“哎。”费劲地踱过来:“啥事儿大婶儿?”

魏母把一个闲着的小马扎递给他:“来……坐。”

凤仪:“哎。”接过坐下,恭敬地注目魏母。

魏母:“我可愿意听讲古儿了,你给我讲点儿呗。”

凤仪:“我……我哪会……听说书我家里家外才听过一回。”

魏母:“那呀,听我给你讲。”

凤仪:“那等下雨阴天儿的吧,这会儿我得赶紧拾掇犁杖、葫芦头儿,眼看种得地了……啊大婶儿,我去了,下雨天儿我找你老来。”离去。

魏母心疼地注目着他的肚子……轱辘完最后一批豆子,打了个嗨声踱回屋里。

魏老恩牵马走进——马是瘸的。

凤仪迎前接过缰绳:“东家,这马咋……”

魏老恩:“嘘……”打手势不让声张:“千万别让我妈知道。”

凤仪:“噢……”牵马往牲口棚走去。

魏跟过来——压低着声音:“嗨今儿个拉(三声)呼了没加小心,把这么好的马弄瘸了……凤仪,咱蔫悄儿侍弄它,无论如何不能让我妈知道,她知道了铁得惦惦得耽误念佛……”

凤仪听此若有所思——望向老恩的满眼都是敬佩:“你放心吧东家,交给我了。”

7-15  魏老恩家后园子  翌日

凤仪在刨粪培堆,干得汗流浃背——肚子还是时不时就疼一下。

魏老恩在房头出现:“凤仪……”

凤仪:“哎。”

魏老恩:“我妈召呼你进屋儿一趟。”

凤仪:“哎,来了。”费劲地注意不让魏发现捂一下肚子——起步。

7-16  魏家主屋  当日  紧接上景

凤仪随魏走进:“大婶儿,你老人家找我?”

魏母:“没啥事儿,让你歇会儿。”

凤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嗯?!”

魏母:“我听恩儿说了,你这会儿是个正经的病身子。”

凤仪:“我这小毛病儿不就长个火疖子么,没事儿。”
   
魏母:“那地方哪是长火疖子的地方——那地方不是疔最少也是个大个儿闷(一声)头……千万千万加小心。”

凤仪:“……”

魏母:“现在没到紧关节要,你就有一搭没一搭的干点儿就行,把病养好才是真格的。”

凤仪:“那哪行,我搁哪干活儿那都是不让打头的。”

魏母:“这不不迂作了么……你自个儿身上长着病,上头你得养活两辈的老人,还有一屁股的饥荒,自个儿的长活儿都辞了却出来替你兄弟扛活,你说我怎么看得下去呢……今儿个别干了,往后也抻悠着干就行,闲不当儿的来陪着大婶儿我说说话儿,妥妥儿了……来快坐、坐。”

凤仪只好坐下——满脸都是抹不开——两眼透出从未有过的困惑……

7-17  王家凤仪屋  冬日

守坤正在做饭。

凤仪走进。

守坤:“哎,这咋回来了呢,树永……”

凤仪:“没回来……”边说边走进里屋。

守坤跟进。

凤仪:“咱家恐怕也没剩几个子儿了……”边喃语边用钥匙开锁取褡裢数钱。

守坤老大不解地望向他。

凤仪:“魏老恩的老妈儿知道我肚子长了疮,老不让我干活儿,一干她就心疼一干她就心疼,魏老恩把马骑瘸了都不忍心告诉个人妈怕老人家操心,这可倒好,老人家成天操心上我了……这肯定是不中——对不上当伙计的笼头。”

守坤:“你想把四弟的工钱给怼(三声)上让人家另雇人?”

凤仪:“嗯。”

守坤:“那……指准你得出去借去——咱家不可能凑出七十吊。”

凤仪:“是啊……差得多了……我还找老蔡大哥借吧。”起身起步。

7-18  魏老恩家伙计屋  冬日

凤仪的褡裢开着,旁边摆着整整七十吊铜钱——铜钱的两边一边坐着凤仪另边坐着魏老恩。

魏老恩:“这咋能说走就走呢?咱哥俩指准没处够啊。”

凤仪:“我也是愿交你们这家人家,可,这不肚子不给么,等好了病儿我兴许再过来干来,眼目前儿不行了不能干了。”

魏老恩:“带带拉拉干就行,肚子好了再使劲不晚。”

凤仪:“你听我跟你说啊,你们这是慈善人家,你呢,又是格外有孝心——从你骑瘸马不敢让老妈儿知道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一点儿不想让她操心,可她咋着了,把心全操我身上来了,操的更是蝎虎!我要再干,于理不通啊……再说了,谁家雇工不是为干活儿,雇个病人支使也不是不支使也不是,那不明情儿是个累(三声)呀!啥也别说了,咱啥也不冲,就冲让老人省省心心的好好度晚年……就这么的了!人你能雇着不?要雇不着我给你雇完再走。”

魏老恩:“……行,你的言谈举止,我魏老恩彻底宾服了,这样,钱我收下,你该走走,往后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来,我们一家子都乐意助你!”

凤仪:“好,那能够嘿嘿……”

7-19  空镜头

掐脖旱:庄稼苗刚出土,大地一片又一片皲裂……

7-20  庄稼地里  早春日

凤仪和守坤在旱得不行的高粱地里铲地。两人一边铲一边把各自铲掉的草中的野菜如苣荬菜、苋菜、马蛇菜用锄角子拨拉到一块留着回头带回去——守坤不留灰菜,凤仪把灰菜也留下……已能利索走路的小国华在他们身后捡着俩人刚才拨拉出来的野菜们。

铲到地头,凤仪看了看已升挺高的日头,对守坤:“你回去吧,本来肺子就不好,又吃不饱饭,再累倒了,可怎么侍候爸和爷爷呢……回吧。”

守坤:“哎。”顺垅沟往回走边走边捡野菜,与国华会合接过他手中的小筐——发现内有灰菜,乃拎出来对凤仪:“他爸,灰菜别要了吧,吃了胖(一声)肿。”

凤仪:“你焯完撂一边儿,我个己吃饭时候儿少兑点儿里头……两人回吧。”

守坤一手扛锄一手牵国华往山下走去——边走边顺手采摘星崩看到的野菜……

7-21  王家主、堂屋  春午

守坤在侍候凤父和爷爷还有小国华吃饭——桌上只有他三人的碗筷。饭是贴的掺了些青菜在里面的大饼子,菜是间(四声)下来的小白菜熬的汤,还有小葱蘸大酱和切了的咸菜疙瘩。

守坤将饭菜摆摆好:“爷爷,爸,你们跟国华先吃吧,凤仪要多铲会儿地再回来,我等等他。”

爷爷:“噢。”接过大饼子开啃上。

凤父也夹了个大饼子在手,但没有吃,狐疑地望向守坤——响他的心声:“这咋又煞后儿吃了呢……该不是家里没粮了吧……”疾下地——对爷爷:“我想起来点儿事儿,上趟外头,你老和国华先吃啊。”

爷爷应着,继续香甜地吃上:“凤仪这日子过得真叫不善,还该着那么些的饥荒,又遇上见年,这还真就吃上溜儿了……我孙子行嘿嘿……”对正吃饭的国华:“你长大了,也得学你爸的样儿,一伸手能把天擎起来。”

国华嘿嘿笑着以为回答。

守坤看凤父出屋,不放心地跟了出来。

凤父果然去到堂屋啥也没干直接掀开了锅盖——映入他眼帘的是锅边上还贴有两个既不大又纯是菜色几看不到一点玉米面的大饼子——对守坤:“我就说么这咋总不一块儿吃了呢……咋,断顿啦?”

守坤将凤父拽离开到稍远些的地方:“没有爸,这不年景儿不好么,母们俩寻思……”

凤父:“不行啊,你有肺病,凤仪又长的有疮,光吃这个还一人这么一点儿这哪行……明儿个把我的粮份儿匀进你们俩的里头……”

守坤:“爸,你老……”

凤父:“你匀不匀,要不匀干脆我一口也不吃了。”

守坤:“我匀还不行么爸,千万小点儿声别让爷爷听着,要听着了该也不吃了。”

凤父:“你答应匀,那我啥也不说了……我进去吃饭去了。”

守坤:“哎。”

凤父乃重新进内吃上饭。

爷爷:“现在这咋成天也不搁一块堆儿吃饭了呢?原先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儿的那有多么好。”

凤父:“现在……活儿忙。”

爷爷:“知道……我呀,也就是闲来无趣儿叨咕叨咕……吃吧,吃吧……”

7-22  庄稼地里  春午

在铲地的凤仪突然上来一阵天旋地转——四周的一切都在旋转、旋转、再旋转——待不旋转了他已着着实实地摔倒在了垅沟里。

真饿啊——一点儿力气也是个无——他睁开双眸,看到近在咫尺有一铺拉马蛇菜,赶紧伸手去够,但手伸就无力伸出,后好不容易伸出了却差那么一点硬够不到。

于是他使出吃奶的力气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挪——只一点点的距离硬像隔了十万八千里似的——后终于挪到,不管脏净带了多少土和脏东西立即扯下来往嘴里填上大嚼起来——一铺拉全嚼个大概其就囫囵吞枣咽了下去,天旋地转这才稍止大喘起气来。

守坤的声音隐隐传来:“他爸、国华他爸……”

凤仪听到,想回答,但发不出音来。

后守坤终于循着铲地的印迹找到,知道他是饿的,赶紧从怀里掏出留给凤仪的那个菜饼子——凤仪接过,不顾一切大嚼上。

看到他大嚼的样子守坤心疼得直想流泪。

字幕(辅以旁白):“由于遇上荒年,加之从大娘和婶子那里接过来的一大堆饥荒,王凤仪二十八岁这一年过得真够劳其筋骨、苦其心志了,光饿昏在地里前前后后就不下二十次……好在终于等来了上秋,虽说遇大旱,但毕竟地里还是长出了些能吃的物件儿出来……”

旁白声中字幕衬景下:守坤扶凤仪艰难起来一步步向山下捱去……

7-23  山坡玉米地里  早秋日

凤仪和守坤在掰远未成熟的青玉米棒子——由于干旱浇不上水,此处玉米长得很不成样子。

7-24  磨坊  早秋日

凤仪在推磨,尽量放低身子以使磨杆顶不到肚子上的疮。

守坤在隔一会就往磨眼里续舀一小瓢水泡的整个青玉米——系拉的水磨——连玉米粒带玉米骨子被磨成粘稠的玉米浆从上下磨扇接合部流溢出来……

守坤望着此,由衷地乐了:“虽说遇着大旱,苞米瞎了,可庄稼长起来,还是能糊搂大伙儿个半了饱儿,真得好好谢谢它们……对了他爸,我来拉(四声),你来舀吧,我总惦惦你的肚子……”

凤仪:“没事儿,我错开了,没顶着疮。”然话未落音磨扇被什么硌住了似的停了下来……凤仪再猛一用力,正好把肚子硌到——立即疼得弯下腰去。

7-25  王家凤仪屋  冬日

凤仪面色蜡黄脸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由守坤架着艰难地回到屋里炕上。

守坤心疼地忙活关照着。

凤仪:“要什么活儿都干不了liao三声)了……”

守坤:“好好养,不是还有个我……”

凤仪未语,望向她的满眼都是感激。

7-26  王家凤仪屋  深秋日

凤仪已经不能下地干活了,但他闲不住,正在自己屋子炕上像魏母一样用炕桌滚豆子。因弯不下腰而站着弄把炕沿儿这头的桌子垫高,让豆子滚到炕里那头的瓦盆里。

院里传来廉女声:“二嫂在家么……二嫂……”

凤仪忍着肚疼费力地踱出去开开房门:“弟妹啊……你二嫂下地了,咋,有事儿啊?”

廉女:“二哥,家里……一口粮食也没了,昨儿个和前儿个我都是吃的干蹦儿的野菜。”

凤仪听此立即感到歉疚地:“哦,那你等等啊……”径找来水瓢去米缸里舀了一大瓢生玉米糊糊:“家里吃的是这个——整棒儿青苞米连骨子一块堆儿上水磨拉(四声)出来的糊涂……嗨,还拿啥呀,树永倒了liao三声)儿也没回来,你别一个人在外头了,吃苦挨累地还是搬回来咱们一块堆儿受吧。”

廉女:“……”

凤仪:“你跟你二嫂住这屋儿,我去跟老人住去,树永要回来了就让你二嫂也搬那屋儿去,还跟你们没搬出去之前那么住法儿——就别先个己起灶儿了。”

廉女:“那行,既是二哥不嫌乎,那我就搬回来……那我走了这就去搬铺盖去。”

凤仪:“去吧……我这不迂作也帮不了liao三声)你了……要不我找咱爸帮你搬吧……”

廉女:“不用,不用,我利手利脚儿的自个儿行,你回吧二哥我走了。”离去。

凤仪刚要回屋,倏听见吵吵叭火的声音愈近——乃走向院门。

两个乡邻一个不服一个气哼哼走进来:“这不凤仪正好儿搁家呢,让凤仪给评评,看倒是谁占在理上。”“评就评,明情儿是你硬拿不是当理说。”“那是你。”“你。”

凤仪:“两位大叔,你们这是咋了?”

邻居乙:“他家堆柴火,非占母们家的地场。”

邻居甲:“哪写着那是你家的?”

邻居乙:“自古来年那疙地场就是母们搁那使唤。”

邻居甲:“那就是自古来年一直都在将错就错,这功夫母们寻思过味儿了,现在就开始改错儿!”

邻居乙:“哕地还自古来年啥都敢哕哕,我啥话也不说,请凤仪给咱们断断。”

邻居甲:“请就请,谁也得让着个理……凤仪大兄弟,你给定盘子。”

凤仪:“你们……让我给平事儿?”

甲、乙:“哎。”

凤仪:“我这还不到三十呢。”

甲、乙参差地:“不在大小。”“你有孝心。”“事做得正。”“母们信着你了liao三声)。”

凤仪:“那行……我帮你们平去。”起步。

7-27  邻居两家房头柴垛处  秋日  紧接上景

明显看出甲家柴垛过了中线不少。

邻居甲:“凤仪你看吧,你搁眼睛吊吊线看母们越界没?”

邻居乙:“这不能吊线啊,母们那头儿有个大坑,自古来年码柴火都往旁边儿挪点儿……今年可倒好,趁着我家起垛底子,他们先占上茅坑了。”

凤仪看了看乙家那边的大坑沟……对甲:“以前是一直他们在使这疙地场……”

甲:“那倒是。”

凤仪:“那怎么冷不丁想起来改了呢?”

甲:“我大哥腿摔坏了,我把他们一大家子连我老爹儿一块堆儿接回家来了,这么老些口子人,小柴火堆根本不够使了。”

凤仪:“这样啊……那什么你们都愿意听我的?”

甲、  乙:“愿听。”

凤仪:“那好,老曹大叔接回个人受伤哥哥一大家子人还有老爹儿,这是啥,尽孝啊!这要说起来,十里八村儿谁不竖大拇指啊……不过话说回来,你尽孝是好事儿,通情达理的街坊哪个能不赞成……可不能来横(四声)的呀,事儿得商量办不是……你跟老林大叔说下、唠扯唠扯,他心气儿不就顺了!这都往前抢,这哪行……说完你了,再说老林大叔……他接伤哥哥是实情不?”

乙:“是。”

凤仪:“我要是你,就让给他先使——他尽了孝,里边儿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在你说是不?等他哥哥病好了搬走了……再说……”

乙:“……”

甲:“凤仪说我我服,我这臭脾气,真叫个轴,也格外犟得厉害……林老弟,我当你认错儿,地场我先使一阵儿,等我哥搬走了我完璧归赵——你要不说我还没捋会儿,今儿个这么一看确实你那边儿那个大坑沟挺闹腾你们的。”

乙:“你要这么说……你使吧,我不跟你打傍道了。”

凤仪:“这不对了,实际有啥,也就一句软乎话儿的事儿。”

二人:“嘿嘿嘿嘿。”

甲:“来来,都到屋儿,咱仨今儿个得好好喝一壶儿。”

凤仪:“不行……我弟妹在外过不了,正往家搬家呢——我得赶紧去看看。”

甲:“那好……”对乙:“他有事儿,你得来——来吧哪怕坐一小会儿,我爸脑门儿的疙瘩立马儿就能舒展开。”

乙:“要那么的那我去。”

内人拱手作别。

7-28  王家院子  秋日

凤仪坐马扎上在用一块很小的带有三个豁口的硬木小工具破苫条——将一根苕条一下破成三半留编筐窝篓时使用……地上已破了一大堆条子了。

有吆马声及马车驶停声传来……响起张德有声:“西头儿第三家……对,就是这了……凤仪在家么……凤仪?”

凤仪听到,疾起身迎出:“谁呀?”

随着院门被推开,凤仪初扛活时的东家张德有出现在门口。

凤仪:“张东家……你咋这么有空儿……”

张德有:“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呀,是来兑现我的诺言来了。”

凤仪:“诺言?……哦快到屋儿。”

7-29  王家主屋  秋日  紧接上景

爷爷坐炕里;张德有、凤仪一炕头一炕梢落坐。

张从怀里掏出三张地契递前:“给,我答应过你要彻底地助你……今年遇大旱,地不值钱稀烂贱,正是买入的好时候儿,我买卖上也打开铺儿了,顺带给你也带了些个……”

凤仪接过——虽不认字但却认识壹贰仨——大惊地撂下一张又看另两张:“拢共三天地——送我?!”

张德有:“送你。”

凤仪赶紧送回:“快拿回去张东家,无功不能受禄,这我哪擎受得起,三天地三十亩啊!”

张德有:“要这么的,反正不管咋说地也都是你的了——上面的名儿就写的是你……你看看、看看……这样,地你收起来,算借了我六百吊钱,这还不行?过个十年八年的你日子反烧儿了啥时候乐意还再还。”

凤仪:“……三十亩地,咋着也种不过来啊……”

张:“雇个人呗。”

凤仪:“我?雇人给我扛活种地?!”

张:“那咋了,风水轮流转,世上的事儿还有个准儿啊。”

凤仪:“……我收了吧……等我出去找中人给你立字据……就手儿把我内人找回来办置饭,晌午了。”

张:“你千万别动弹……字据的事儿咱俩不用这个……我要是信不过你能有今儿个这出儿不……好了,就这么定了,我买卖上还有事儿,大车送货路过你们树林子……我走了。”起身。

7-30  王家院外  秋日  紧接上景

张德有在卸下车后潲上栓的牤牛:“还有这头牛,特意给你弄的,原先的主家没侍候好,你好好喂吧牙口儿还挺嫩。”

凤仪:“你说说……你这让我……”

张:“啥也别说了……走了。”上车。

马车行渐远……凤仪与车上的张德有恋恋不舍地互招着手。

爷爷从里面出来——明显脸上有泪痕——颤颤哆嗦地:“老王家出了个你,祖上有德啊!”

凤仪:“爷爷你咋出来了……咱回屋儿啊。”往回搀起爷爷来。

爷爷:“我可真是个有福之人啊,亲眼看着个人孙子成了人了嗬嗬……”

7-31  远村庄稼地  冬日

一只斧头在往下砸钉“王凤仪界”的界桩——这是老实巴脚的农民柳忠信在弄——他的旁边站着凤仪。时地上薄薄的冻层已被刨开……一边趴着拔下去的写有“柳忠信界”字样的原界桩。

“妥了王东家。”柳忠信说。

有生第一次被人叫东家,凤仪心里很异样的感觉:“老柳大兄弟,你这地挺好啊,咋想起来卖了呢?”

柳:“不行,地高,赶上大旱,浇不上水,秋后啥也没收着。”

凤仪:“那你把这块地卖了……别处还有地吧?”

柳一听唠地立即变得哽咽:“没了……一寸也是个无。”

凤仪:“那……”

柳:“老妈儿得了重病,这不火烧眉毛得救人啊——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给老妈儿治病啊!”

凤仪:“那往后的日子你想过咋弄了么……”

柳:“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行也就是得打打零工儿啥的了,要不咋整……”

凤仪:“难得你有这份儿孝心……这样吧,这份儿地还你种吧,一家子人咋也得吃口粮啊。”

柳:“那哪好那么的……指准不行——街坊四邻的准得说我欺负老实人!”

凤仪:“不能够,我王凤仪是诚心想帮帮你这个孝子……真的。”

柳:“你要这么说……我种五亩吧,剩那五亩我当稍带帮你耕种不要你工钱——就这也还是个对不住啊!”

凤仪:“那太好了,我这正闹病儿呢……那什么,要是再多点儿再加二十亩你能干过来不——有牲口是头牛。”

柳:“……”

凤仪:“你要是能干过来我就都交给你,年底给你开一百吊工钱。”

柳听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后反应过来卟嗵跪倒于地:“王凤仪啊王凤仪,你让我说你啥好啊!你对母们家……恩重如山啊!”

凤仪疾扶起他:“快别这么的,粮食打下来,我卖粮不是挣得多得多么……你好好干,就当全是自个儿家的地那么干,干好了我到时另有添头儿给你。另外现在就上工也行,年前这段儿咱按月单算。”

柳:“谢大恩人啊!”涕泪交流又欲跪下。

凤仪赶紧将其拽起——碰着了肚子疼得直皱眉头。

7-32  王家院中  冬晚

晚饭后辰光。

院里靠一头新盖了间偏厦,做为柳忠信的住屋。时院子已扫得干干净净,柳正给牛喂草……既毕,乃走到堂屋门口,对刷碗锅的守坤:“内东家,麻烦你给告稟东家一声,我今晚儿不搁这住了,回家陪陪老妈儿。”

守坤露头:“快回去,我掌柜的不说了么,你老母亲有病,哪天也不用搁这头儿住,吃早晨饭时候儿回来就中。”

柳:“哎,那我靠兑靠兑就走了。”乃回去己屋……刚要进门,只见院门一响进来一个生人——遂赶紧返身迎前:“嗨,你找谁?”

树永(生人):“谁也不找哇。”

柳:“谁也不找咋直门儿往里头闯呢……你谁呀?”

树永老大不解——趋前反过来认真打量起柳来:“说得对,你谁呀——咋蹽母们家来了?”

柳:“母……母们家?这么说……你是老四王树永?”

树永:“哎,你咋知道我名儿呢?你谁?”

柳:“我后堡pu三声)子的,我叫柳忠信。”

树永:“柳忠信?那咋不好好儿在个人家呆着跑母们这来了呢?”

柳:“我吃住都搁这——干长活儿的明年干一年,今年的一月一算。”

树永:“啥?!你给我二哥扛活——我二哥他、他他他他雇劳金了?!”

柳:“哎。”

树永:“这……这怎么可能呢这个……二哥,我回来了……”向上屋走去。

7-33  王家主、堂屋  冬晚

爷爷、凤父坐在炕里;凤仪坐在炕头背靠着墙;树永身上揹着褡裢跪在当地——半对父亲半对凤仪;屋门欠了缝,可见守坤和廉女正在烧火做着饭菜。

树永:“……我玩儿的那功夫光想捞筲了,死不认输,咋也没想到能输那么暴……实在实在没脸回家了……原本打算上边外,后尾儿遇着咱堡pu三声——下同)子三胖儿了,和他一块堆儿去偏脸子干长活儿去了。让爷爷、爸惦记得不行,更是让二哥着急上火还生了疮,大不孝啊!爸,二哥,你们打我一顿吧,打我一顿我这心里还能好受点儿……这又把我内人接回家住来,嗨,怎么报答我也报答不完哪!”

凤仪:“偏脸子离咱这不就六十里地么,咋就不回来说声……知道多少人惦记么!”

树永:“实在没脸——我比量了好几比量……迈不动步儿啊!”

凤仪:“行了,你起来吧,腿在你身上长着,脑袋也在你自己个儿身上长着,路怎么走谁也替不了谁……我也不听你立誓了,立了多少回,哪回不是个秃噜扣……起来吧,走了五十里地了好好歇歇去吧。”

树永:“哎……我也不立誓了,就请爸和二哥看我的行动吧……今后我要吃完下晚饭还往外走,就让我媳妇儿可街吵吵就行,不行敲个铜盆喊……反正我是说啥也不玩儿了——寻思一年寻思出来的:只要不玩儿日子指定是个孬不了!”

堂屋:廉女听此高兴得续完柴火忘记收手被灶坑火苗燎着了指头——她吹了吹手指,眼睛没有痛苦反而充斥上对未来的幸福憧憬。

主屋:树永解下褡裢掏出铜钱:“二哥,这是我一年的劳金,八十吊,你收好——东家多给的十吊我留三吊还撑子剩下七吊就算还魏老恩家工钱的利钱吧……”

凤仪对凤父:“爸,那咱就再信他一回?”

凤父:“唉!”

凤仪:“行了,回屋儿靠兑靠兑去吧一年没回来了!”

树永:“哎!”起身迈向屋门。

7-34  王家树永屋(原凤仪屋)  当夜

树永和廉女已都躺进被窝,廉女仍自嗔责自己男人的情绪中——用被子把自己裹个严严实实,用后背对着树永。

树永:“……我都赔礼道歉一晚上了,你咋就还是个不原谅呢?”

廉女想起一年的委屈,反倒又流泪上,肩膀也哽咽得一耸一耸。

树永:“我指定是说啥也不往牌局儿里迈了,你能看着啊,正月儿里头我白天下地黑了就钻被窝儿。”

廉女:“……”

树永:“你说啥也不原谅我了呗……要那么的我还回来干啥,真上边外不就完了……”掀开被子蹬上棉裤下地,又回身披起棉袄。

廉女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拽住了他。

树永:“嗯?”

廉女:“往哪走啊……冤家!”卟一口吹灭了油灯。

7-35  王家新偏厦  冬晚

柳忠信一边续着烧炕的灶火一边用铁梳子梳玉米叶靰鞡草。

凤仪走进。

柳:“东家来了……快坐。”

凤仪从怀里掏出小布包:“给,这是你的工钱,咱讲好年前这段儿按月开。”

柳:“谢东家。”掂了掂觉得不对:“咋这么老些?”疾打开看:“二十吊?东家,拢共才一个半月不到。”

凤仪:“过年了,宽绰chao宽绰,再说家里还有病人。”

柳满脸都是不好意思:“这……我……”

凤仪:“快拿着吧,这钱还不都是老牛跟你俩挣的……过年了,明儿个开始给你放假回去办置年去吧。”

柳:“谢东家,你说这……这让我嘿嘿……”感激不已……

7-36  撑子家  冬日  景同7-3

太阳升起老高了撑子还在睡懒觉。

有敲门声传来,撑子听到,想尽量醒转来但未成功。

门开——进来的是树永:“还睡啊,脑瓜子睡扁扁了啊。”

撑醒:“唷树永!”围被坐了起来。

树永将镰刀和绳子放炕沿,掏出三吊铜钱递前:“给,还你借我的救命钱。”

撑子不接:“还啥呀,咱哥们儿处到份儿了不是。”

树永见其不接乃放炕上。

撑子:“哎,边外啥样儿,贼冷吧?”

树永:“没上边外,搁偏脸子干了一年。”

撑子:“偏脸子啊,我还寻思……纸牌还沾不了?”

树永:“不沾了、说啥也不沾了!你说说我正月儿那小样儿能对起谁呀!”

撑子:“……对了,我这两天发现了个惊天大秘密。”

树永:“啥?”

撑子:“看牌跟烧炕似的,咱得知道哪阵儿风倒烟才行,你就说这一阵子吧,坐北面和西面儿牌兴(四声),南边儿和东边儿连着输

……我这几天都是天天头一个到场,先占上北座儿,归齐你猜咋着,连赢了三天!”

树永:“是呀。”

撑子:“可不……咋着,今晚儿和我一块堆儿早去占位儿吧,我把北座儿让给你。”

树永:“不去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纸牌一辈子也不带再沾的真的……说到做到。你看我过年那工夫儿那出儿把我二哥和我媳妇儿累(三声)的……说啥也不玩儿了。”

撑子:“就今儿个玩儿一回——欢迎你回到树林子……给……”将凤仪的三吊钱递前:“拿这个当本儿,你要输了不用还。要赢了我给加棒儿,你赢多少我再给你添多少……”

树永:“真的不再沾了……你的心意我领了,树永日后一定有报答……”起身拿起镰刀绳子:“你接着睡吧,我上山割ga三声)柴火去了。”出户。

撑子:“真不给劲。”复倒头睡下。

7-37  王家树永屋  冬夜

还是被窝里——此番与前番形成鲜明对照:前番廉女给的是后背,此次面朝树永——已琴瑟和弦的感觉。

廉女:“你说树永,咱们要是现在分出去另过,二哥的三十亩地能分给咱一份儿不?”

树永:“……”瞪大双眼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廉女:“要能分给十亩八亩的是不是你不用出去扛活了守家在地就行了。”

树永:“你这么想想都是罪过——太贪了你也!”

廉女:“我就是这么一说……行了我不提这茬儿了。”

树永:“根本就不能提、不能这么想!”

廉女:“行,我同意……就是吧,我怎么都觉着还是搬出去单过领静,一大家子人铺铺拉拉的,我成其过不惯。”

树永:“……”

廉女:“我倒不是因为二哥病了,他有恩于咱,就是病再厉害咱都该管,可就是我一人领静惯了,实在是受不了忽忽啦啦……现在你也忌赌了,俩人出去偎个窝儿,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那有多得dei三声)儿!”

树永活心:“搬出去倒是有理,可我实在实在没脸跟二哥张嘴……要不,我先跟爸透透?”

廉女:“中——指准是个行!”

树永:“嗯明儿个再说吧……现在,吹灯睡吧。”

廉女:“哎。”

7-38  新庄稼地里  冬日

凤仪扛着把镢头领树永来到,指点着地界:“从最上头数,直到中间这道小岗(四声),那十亩,还有下头连着的比上头多出一勾儿的地方一直到咱现在呆着的地方,都是咱家的新地。”

树永:“好地啊,比咱家原先的山坡地可强出百套去,特别是下头这块,遇上旱年都能接上水气了liao三声)。”

凤仪:“那妥,最下头的十亩,归你了。”说完挥镢刨上脚下的“王凤仪界”的界桩来。

树永:“二哥,你这……”

凤仪从怀里掏出“王树永界”的界桩:“我肚子不行,你刨吧,刨完把这个换上。”

树永接过镢头:“咱爸和你说了哈……“

凤仪:“说了。”

树永:“我媳妇儿是个独女,脾气秉性可能是有些格棱子……一大家子人她咋着都觉过不惯。”

凤仪:“分出去分出去吧,好好领导着,尤其千万先要自个儿身子正道(一声)。”

树永:“哎,我懂——纸牌儿那玩意儿我说啥也不再玩儿了……”

凤仪:“真能做到不?”

树永:“一准能。”

凤仪:“可得给自个儿的话做主啊!”

树永:“哎……不过二哥,这地我咋能要呢,人家张东家送你个人的……我利手利脚还出去扛活去,日子能过上来,再说山坡不是还有几亩口粮地么……这地我可说啥也不收啊。”非但不刨界桩反而用镢背为更加夯夯实上。

凤仪用手抓住镢把:“你听我说,现在咱们是一家,地是这功夫进来的,有你一份儿——我兄弟不能陷我于不仁不义吧?”

树永:“嗯?”

7-39  王家堂屋  冬午

廉女正在帮守坤做饭中——实际也就是帮打打下手并不想真正主做:“二嫂,你说怪不怪?”

守坤:“咋了?”

廉女:“我今儿个大清早要醒没醒那工夫儿,做了个千奇百怪的梦……”

守坤:“啥梦?”

廉女:“你猜……我跟你说你咋着也不带猜出来的……我梦见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老太太,拿了一大筐家雀qiao三声——下同)儿心给我……”

守坤:“家雀儿心?!”

廉女:“哎……血糊淋拉的,一个个都像手指盖儿那么大小,还都一跳一跳的……”

守坤:“是啊!”

廉女:“啊……我问老太太,我说这是啥?她告诉我是家雀儿心……我说家雀儿心你给我干啥?她说送给你操……我说这么老些心得啥时候儿能操完,她说这些心你慢慢儿操吧……”

七集完     

 

 

第 八 集

 

 

8-1  王家堂屋  冬午  景同7-39

廉女与守坤的对话继续:

廉女:“我说这么老些心得啥时候能操完,她说这些心你慢慢儿操吧……完事儿把筐往我怀里一怼(三声)人就没了。”

守坤:“老太太……长啥样?”

廉女:“滴溜圆的脸儿,后脑挽了个髻子,上面儿插了把浅色的小木梳。”

守坤:“呀……”

廉女:“咋了?”

守坤:“像是咱们的婆婆哎。”

廉女:“是呀……这可咋整——是不是老人托梦斥打我来了!”

守坤:“不能吧……你也没做啥出格事儿啊……不能够。”

廉女苦笑了笑仍然心存忐忑。

守坤:“嗨快切菜吧,别瞎寻思了,一个梦,那能有啥准儿。”

廉女:“是啊……哎,好了就得。”复咚咚切菜上。

8-2  回到新庄稼地  景同7-38

“王树永界”的界桩已经立好,凤仪在用镢背夯实中。

凤仪对树永:“这回你的地够种了,不用出去扛活了,把个人的地种好,年年卖点儿余粮,妥妥儿了。家里这头牛我侍弄着,你种地翻地蹚地的啥时候儿使啥时候回来牵来……”

树永:“嗯……可……”

凤仪:“听我的,从今咱哈,翻开新一篇儿,旧的让他全埋地底下去,好不好?”

树永:“哎……二哥,我树永一定活出个样儿来给二哥看!”

凤仪没言语——无声地乐了。

8-3  王家院门前  冬日

柳忠信帮着往马车上搬、绑树永的家居用品——树永忙得杠欢,廉女和守坤帮搬着小件,凤仪只为递递绳子什么的干点轻快的。

既毕,柳召唤众上车。

车行辘辘。

车轮上出现字幕——辅以旁白:“凤仪的四弟树永从打染上了赌瘾,戒了一次又一次,哪次也没能戒住,都是说得好好的不定哪天就又迈进牌局儿的里头……于是又是很快就又把家产输了个精光……实在过不下去了他或自己回来说或央人回来求,于是就又搬回来,等过阵子树永妻子看他不玩儿了就复提出搬出去……于是凤仪也便再重新另分一份家产给他们……如此这般反复了前后共计三次之多——弄得乡邻们都看不下去了……”

8-4  庄稼地头 

谷子熟了——黄澄澄一片金浪。

凤仪坐地头马扎上看鸟,一边用破开的苕条编着筐,他身旁的地上放着赶鸟用的鞭子。

先前凤仪为调解过邻里柴火垛纠纷的老曹大叔扛着长把大搧刀踱了来:“看鸟儿啊凤仪……今年这谷子可就是长得好。”

凤仪:“老曹大叔……打草去啊。”

曹:“哎……对了凤仪,我听说前儿个你四弟树永第三回又分了你的家产搬出去了?”

凤仪:“也不能算分,他们出去另起灶儿,我们得送他点儿。”

曹:“听我劝,这是最后一回了啊,好赌的洞你还有个填满啊!乡亲们心里都替你抱不平儿呢!”

凤仪:“千万别这么想老曹大叔,你说我这个当哥的,没能把个人兄弟领好,就够一说儿了,生活上再对他不管不顾,那叫啥哥兄弟儿啊!”

曹:“他问题是,回来一次分一回走回来一次分一回走,谁家扛得了liao三声)啊!你要不好意思哪天我去混他唠唠:再就是天塌了你也个人在外边儿挺别再累(三声)你二哥去!”

凤仪:“千万别价老曹大叔,我答应我妈照顾好他,为人上我没领好,生活上到啥时候儿我都得管……谢谢大叔了,情我领了,可您老千万千万别去为我出头去……”

曹:“哎……我答应你吧……唉!”

8-5  一组空镜头

连雨夏:树永白天黑夜连轴转在赌局,两眼血红盯着手牌。

树永偏厦家:廉女找着个无把旧镰刀头,拿出铜盆噌地窜出屋子,抡起镰刀头就往铜盆上敲……但当真的听到响铜声音时,反而愣住……竟停了下来,四外看了看,见无人又悄悄退了回屋,气恼不已地连刀带铜盆咣地撇到了地上坐炕沿上生起闷气来。

牌局:树永怀里大襟里头的铜钱已全部输完——最后押上的是张德有给王凤仪的地契……但地契亦被他立即就又输了出去——输给的还是生子。

午夜:树永在自己家门前徘徊:走过来走过去望着自己屋里媳妇为自己留的油灯光亮,怎么都觉没脸,自抽自己耳光一下又一下……后两眼流着泪毅然扭头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了夜幕里……

旁白字幕:“最后的一次树永不但输光了钱,还输掉了二哥凤仪给他的好地,事后觉得实在没脸见人的他,连夜离开了树林子村,这回,他真的上黑龙江边外去了,并从此一断音讯很多年……”

8-6  王家院里  夏日

凤仪已经用破开的苕条编了十几只元宝形带梁的筐,他将它们下大上小依次用细麻绳串起来,然后试着挎揹到肩背上——他这是要去集上货卖去。

要走没走功夫,廉女没好气地揹着她的孩子——已会走但还穿着开裆裤的小小子进了院。

凤仪:“弟妹来啦……”

廉女也不答话,把孩子捋手卸下来往地上一撂:“孩子你看吧,我得上山打柴火。”说着眼泪掉了线般滴下了一串。

凤仪:“你这是咋了,树永他又……”

廉女:“又挠杠了——谁都没看着他的影儿,前屯儿后堡pu子我全都找遍了。”

凤仪:“真……上边外了还能?”

廉女:“哼,我才不管他死不死呢,有本事他让自个儿儿子姓别的姓儿去!”说完也不等别人说什么箭一样边呜呜哭着边飞跑出了院子。

空余下小小子怔怔地望着凤仪。

凤仪犹豫了一忽,决定还是不接孩子——便仍自挎串筐上肩亦出了院子……

虽出了院子,却并未马上走掉,而是遥遥地注目着院中。

那里守坤从堂屋出来,将孩子抱进了怀里并哄上,至此凤仪才迈步离去——眉头紧锁,步履维艰——响他的心声:“我这个二哥,真真正正没有当好啊——在帮四弟这件事上,直到目前完全彻底是个失败……但愿将来的哪一天能遇着机会,重把此事拾起,彻底帮助到我那兄弟吧!”

心声、脚步、深而沉的目光如炬一样……

旁白字幕:“四弟树永此番出走,多年杳无音讯,直到若干年后凤仪明了道,有熟人有鼻子有眼儿地告诉他说:你二哥王凤仪现在可了不得,已经成了方圆多少里大家伙儿公认的神仙了,谁有难事儿都找他去,多少个谁也不给治的绝症病人只听他讲不用吃药就愣是好病,那叫个神……于是离开了处黑龙江大北边儿大山沟儿里的金矿,返回了朝阳老家。此次回去,他始认真听二哥之劝,断恶修善,改过自新——当然了这是后话了……”

 

 

 

8-7  王家凤仪屋  冬夜

凤仪坐在炕里用铁梳子梳玉米叶靰鞡草——脚前已梳完虚虚飘飘一大堆,手中的一绺梳完,乃放下梳子,用两只手一大棒一大棒地揉搓起梳好了的——令柔软、穿时舒服。

守坤收拾完锅碗瓢盆回屋,回手重重地带上门,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直接上炕钻进被窝里。

凤仪用异样的眼光看了看她:“咋,生闷气啦?”

守坤不语,无言地用后背对着凤仪。

凤仪把玉米叶靰鞡草搂到炕里角落,亦躺了下来——脸冲天棚:“倒是咋地了,听着什么闲话了是咋的?”

守坤仍不接话,也不动弹下身子。

凤仪:“我可跟你说啊,闲话那玩意儿可听不得,听见了要再往心里去那可是容易种病,我可给你说下,千万千万多加小心别让自己个儿上了闲话的当……”卟吹灭了油灯。

8-8  王家堂屋  冬日

凤仪和守坤二人坐着小马扎在放于地下的炕桌上给一家人包饺子。凤仪包,守坤揪剂子擀皮——剂子积多了自己也跟着包——她的脸一直阴沉着,剂子揪得、皮擀得也都不成个样子。

凤仪:“你今儿个这是咋了,昨黑你就不痛快,你看这剂子揪的皮儿擀的,一个个奔喽瓦块,白不白瞎那么好的馅儿了。”

守坤:“嫌我侍候的不好啊,找那花顶好的聘礼聘的、有孝心的儿媳妇儿侍候老人啊!世上越苦熬苦做的越是个不讨好儿,你还嫌我没用,行了我也不当好媳妇儿了我梳头去了。”说罢撂下擀面杖扑搂了一扑搂手进了里屋,再也不肯出来。

凤仪看了看她的背影,没说什么抄起擀面杖擀起皮来。

桌面上揪好的剂子已全部擀完包好后,守坤还是个没影。

凤仪便从面盆里拿出一团和好的新面从中间掏个洞然后绕圈捋攥起来——边冲里屋:“你不干不是么,好,爹妈养我,也没求过人,我侍候老人,何必求人呢!我告诉你,咱俩也学一辈古人,王三姐住寒窑,受了十八年苦,享了十八年福,你到我家来,侍候老人五年,你也可以享五天福,你歇着吧。”自己亲自一下下揪起剂子来……

挨排摆好的剂子都变成了饺子的时候,凤父风尘仆仆捡完粪回来了:“唷,初五饺子……好哇!”去锅台后洗了洗手进到了里屋。

8-9  王家主屋  当晚

已掌灯。炕桌亦已放好——上面还摆有醋和蒜酱。爷爷和凤父还有小国华俱已坐好。

凤仪将煮好的饺子一碗碗往桌上端着:“爷爷,爸,你们和小国华先吃吧。”

凤父:“那你呢?”

凤仪:“我把下锅煮完立马儿就过来,你们趁热先吃省得砣了。”

爷爷:“咋没看着你媳妇儿——以往都是二人转这咋改单出头了?”

凤仪:“守坤不迂作了,你们先吃。”

凤父投过狐疑的目光。

爷爷:“不迂作啦……那什么把饺子给留够数儿。”

凤仪:“哎。”

爷爷:“不行看看先生吧。”

凤仪:“不用,说是歇歇就能缓过来。”

爷爷:“哦,那吃吧、吃吧。”伸筷夹起来。

8-10  一组短镜头

白天到夜里,夜里再到白天——直到又黑、又亮,守坤只是个睡,也不起床,也不说话,也不动弹。

凤仪坐炕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响心声:“听她话里话外,这是嗔着娶她那暂什么聘礼没有,娶四弟媳妇儿又是好布又是绸缎——这样娶进门的反倒一天不侍候老人说搬走就搬走,她这是心里抱屈地慌啊……可,守坤啊守坤,你哪里知道给四弟娶媳妇儿因着他有好耍钱的毛病不这样娶不来人哪!我呀,得找机会又自个儿不低气又让守坤慢慢慢慢儿顺过架儿来才行!”

8-11  王家堂屋  冬午

凤仪在往熬大白菜的锅里贴大饼子。

大哥树田的儿子国义端着一个裹了手巾的上下扣着的二大碗走了进来:“二叔,我妈让我给爷爷送的饺子……我家初五没包,今儿个包的。”

凤仪:“哦,我占着手,你倒(三声)个碗,自个儿端给你太爷吧。”冲里屋一呶嘴。

国义:“哎。”去碗架上拿下个碗把饺子折过去,然后又拿了双筷子端碗进内——少时又返出来拿起己碗::“我回去了二叔。”

凤仪:“哎……哦等等……”

国义:“嗯?”

凤仪故意大声地:“求你上趟前街老白家——我家你婶儿的娘家,问问他们老白家娶了媳妇儿侍候老人不?母们老王家不侍候老人指定是个不中,你让他们来人,把你二婶儿领回去……天天蒙头睡觉,也不吃饭,这要是饿死了,我可担不起。”

国义:“哎,我去。”

凤仪以手比划示意他不用真去——边继续大声地:“快去,让他们赶快来人。”

国义看明白——亦大声地:“哎。”

主屋门缝处出现爷爷的脸——满眼都是诧异。

凤父刚才已回院里,听到了凤仪们的后一半对话——想进家又改变主意重新揹起粪筐出了院子。

8-12  王家凤仪屋  紧接上景

守坤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已站了起来,欲走出屋子制止——系轻手轻脚走到门口的——但此时她脑海中出现一串的闪回画面:自己穿着自家妈妈的小棉袄过的门,末后婆婆病了时还让凤仪和树永他们劝脱下给了婆婆;廉女丰厚聘礼好布、绸缎等……

8-13  王家院门口  冬午  紧接上景

国义离去,凤仪悄语叮嘱:“务必让你爸你妈过来一趟,这事儿非得他俩出马。”

国义:“哎。”

8-14  回到凤仪屋  冬午  景同8-12

守坤脑中继续闪回:长舌妇对她学着树永的话:“知道你四小叔子怎么说的么:我爷爷我爸给我二哥二嫂家干老活儿了,你等我成家的,我把老人接过来,一天活儿也不让干,搁我家干蹦儿享福”;廉女对己:“我非儿搬出去过不可,这么一大家子人,我脑瓜子一看着就迷糊,不像二嫂你过惯大家子了,我可是不行,我就得两口子过、两口子过、两口子过、过、过……”(加回响)

闪回结束,守坤重又躺回炕上合上了双眸。

8-15  王家堂屋  冬午

饭好,掀开锅盖的饭锅冒着忽忽热气。

凤仪用锅镪子往出镪烙在锅边的一个个大饼子,然后又往粗瓷大海碗里盛起锅里的土豆块燉黄叶白。

二大娘拄着个棍子绷着脸开门踱进。

凤仪:“二大娘来了……正好赶的巧,上炕吃大饼子就黄叶白。”

二大娘气咻咻地:“我不吃!”

凤仪:“嗯?”

二大娘:“怎么,我听说还叫去找老白家来人领人……告诉他们,不用去,个人家的事儿找人家干什么,媳妇儿不听管,那得熟皮子——给我打!”说罢直奔凤仪屋而去。

凤仪一看不好,赶紧跑前几步横立在内屋门口挡住二大娘去路,被二大娘一用力碰到了肚子,疼得下意识直哎哟。

二大娘一见又不顾打守坤赶紧心疼地来抚弄凤仪的肚子。

凤仪:“二大娘,你老放心吧,你侄儿绝不能怕老婆,你老快请回,我自有办法。”转身对屋门:“侍奉老人五年的媳妇还要打,像那连一天也没侍奉的,就该杀了她么?”

8-16  凤仪屋  紧接上景

躺在炕上的守坤有气无力地聆听着门外的对话。

凤仪的声音继续传来:“二大娘你老请回吧,我家守坤是明理的人,一时生了气,过去这阵儿也就好了,快回去吧……”声渐弱逝。

守坤无声地又淌出一串眼泪来。

8-17  王家院子里  冬日

凤仪在扫院子。凤父坐角落小马扎上抽旱烟。

爷爷倏颤颤哆嗦地揹着小铺盖卷推门出来。

凤仪:“爷爷?!”疾趋前拦住:“你这是要上哪?”

爷爷:“守坤既不愿意侍候我,我还不好上别的股儿么,咱老王家有的是股儿不是。”

凤仪:“爷爷,您老千万别生气上火,这件事儿我自有办法。”

爷爷:“守坤是个好媳妇儿,百里挑一呀!别因为我伤了俩人的情份……我走了,哪里黄土不一样埋人哪!”又起步。

凤仪卟通一下跪在当地:“爷爷,你要认我这个孙子,你就赶快儿回屋儿,哪也不用去,就在我这养老,你信着我了liao三声)不?”

爷爷:“信着你了liao三声)。”

凤仪:“那你赶快回屋儿,想再冻着……我指定又不和她打骂又不对她低声下气地把这事儿捋呱好——老三树森两口子正在屋儿里劝她呢。”

爷爷:“噢……行了,那我还回去吧。”返身起步。

8-18  王家凤仪屋  当日黄昏

守坤裹着被子偎在炕里头,树森和妻子各坐炕沿上在规劝她。

森妻:“……二嫂过门儿那功夫儿,正是家里还饥荒还得紧那功夫儿,进王家门儿咱俩前后脚儿,我不也是和你一样浑身儿打浑身儿过来的。四弟妹就不同了,一是日子宽绰点儿了,二是四弟好耍钱儿——他好耍的厉害,别人看牌有时有晌地看,他不行,一见纸牌就迈不动步儿,年顶年儿都是不输个五迷三道不算拉倒——坏名声播在外了,不给他攒钱、不给他办像样儿嫁妆哪有人愿嫁呀!再者说了,四弟妹图清静日子一好过点儿就立马张罗搬出去,归齐咋样,还不是哪回都是搬出去不久就是个败——她想守着树永过日子吧,现在可好,连树永的影儿也都见不着了人家一杆子蹽黑龙江大边外去了,你说这算计使巧的,算计来算计去,把自个儿算计成了个最苦的活守寡不是——真是应了她自个儿那个梦了,一筐地心让她操,那还不溜溜儿地操一辈子啊……哪像二嫂你,任劳任怨侍候两辈老人,遇着灾荒了给老人做小灶儿自个儿跟丈夫吃榆树皮山野菜,全堡pu三声)子人提起来哪个不竖大拇指啊,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这叫。”

守坤有气无力地:“三弟妹你的嘴我可真是宾服到家,死驴都能让你说活了。”

树森听此觉有门眼前一亮。

森妻:“是不是这个理儿吧?”

守坤:“行了,你们也别劝了,都是我不好,老话儿不是说么,心邪才招外鬼,还是我这颗心不咋磊落……行了,我跟你们出去,给老人和我掌柜陪不是去。”

森妻:“二嫂可真是响快人……走了。”将守坤搀扶下地。

8-19  王家主屋  当日冬晚

爷爷和凤父坐炕。凤仪和树森夫妇站着。小国华搂着凤仪的腿望望这望望那的……

守坤跪地给二位老人磕头:“守坤闹病儿,让二位老人受累(三声)了!”

爷爷:“快起来吧守坤,你本来就肺子不好。”

凤仪柔柔却软中带硬地:“闹病儿归闹病儿,咱们因为什么说什么,不是为侍候老人么,还要说这一节。”

守坤:“还侍候。”

凤仪:“我的老人,你说侍候就侍候,说不侍候就不侍候了,我还信不着了呢,你知道我老人哪一天殡天?”

守坤:“这我说不上来……可我这几天也思谋了,当晚辈儿的在老人跟前儿,那得没说儿才行……我以前没做到,保证从今往后,一气把老人侍候到黄金入柜,再也不闹脾气就是……”

爷爷感动得直抹眼泪,一门要往地下出溜想亲自去搀扶:“管快儿起来,这样的媳妇儿天底下哪找去啊咱老王家祖坟冒了青烟了这是……”

树森夫妻赶紧去搀扶守坤。

守坤只是不起——明显是等凤仪发话。

凤仪:“起来吧,咱们谁也不是圣人,一辈子难免不有点儿什么绊绊磕磕,想明白了,改了,是真真正正金不换。”

守坤听此,乃高高兴兴站了起来。

森妻扶守坤走去到屋外——三天没见阳光的她看到西天的彩霞,高兴地一边抚着跟出来的小国华的头一边微微笑了起来……

旁白字幕:“守坤经历了这场变故,更加尽心尽力地孝养起两辈的老人……一家人和和美美过了二十年天堂的日子!”

 

值遇谭喇嘛

 

8-20  庄稼地  秋日

柳忠信在扶牛犁杖翻耕收割后的庄稼地。凤仪在离他不远处还未翻前的地里四处撒眸着捡着拉下的小或断了的谷穗。

一个不认识的小伙子寻来:“忠信,赶快回家一趟,你妈不行了。”

柳:“哎。”对凤仪:“东家,我们堡pu三声——下同)子来人找我,说是……”

凤仪:“我都听着了,赶快儿走。”

柳:“哎……不过我妈不一定是不行了,我有数儿。那什么你的肚子不行,千万别扶犁杖,我一会儿就回来,剩这几垅我咋着也给翻完了再吃饭。”

凤仪:“你赶快走,今儿个别回了好好儿侍候侍候老妈儿。”

柳应着“我先看看再说”与来找的小伙飞奔下山而去。

凤仪又捡了一会地,看了看歇着的牛和犁,又揉了揉肚子感觉不咋疼似的,遂往手心吐了口吐沫,趋前吆牛扶犁翻起地来。

大山坡上红红晚霞下的秋耕图——好幅姣好曼妙之图画。

犁着犁着,犁头不知觉中竟然啃上了一块隐于土中的巨大连山石,猛地顿住——凤仪没准备,犁把正正好好怼(三声)在肚疮处——只听凤仪大大地啊了一声,立即撒开犁把蹲到了地上,同时豆大的汗珠开始从脸颊往出冒并淌下来……

他此番想喊却已喊不出,一点点向下出溜直到偎到地垅上。

老牛停步,回过头冲他不解地鸣叫上。

夕阳又落了一截——就快落山际,柳忠信风风火火赶了回来——进地看垅就发现了不对是东家扶犁耕了好几垅地……遂愈快地向牛跑来——既近发现了疼瘫于地的凤仪:“东家,你咋了,硌石头震着疮了这是……来,我揹你下山吧……”哈腰欲揹。

凤仪赶紧摆手意肚子现在一点也碰不得。

柳:“我还是架你吧……”轻轻往起搀架起凤仪——凤仪疼得不行,几乎只能一寸一寸地挪步。

8-21  回村路上  秋黄昏

柳搀凤仪挪步,凤仪疼得汗珠直滚……随走的关心的街坊越聚越多。

人群中凤仪先前为调解过柴火垛纠纷的老林大叔:“这可咋整……凤仪呀,你也太刚强了,肚子长了那么老大的脓疮咋还上山呢,不是雇的有伙计么……这疼的你说,再有抗劲儿也不行啊……对了,你等着我有招儿了……你们先走,我立马儿后撵儿上你们家去……”离开队伍向己家方向飞跑而去。

8-22  王家凤仪屋  秋日傍晚

凤仪疼得不行了——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后垫两床被子斜倚靠在炕上——豆大的汗珠还在直滚。守坤、柳忠信和许多乡邻围围着。

老林大叔手拿装好了烟泡的大烟枪边喊着“止疼药来了借光儿”边飞跑进来,将大烟枪递前:“来凤仪,你抽口儿这玩儿吧,疼不行的时候抽口儿这玩儿真就能止住疼。”

凤仪未语,直直地望他和烟枪。

老林:“一百回一百回灵,不光止住疼了liao三声),还能让你舒服得要死,来,抽口儿。”

凤仪:“这是……大烟?”

老林:“是……”赶紧递凤仪手里。

凤仪:“止痛可是止痛,完事儿不是得上瘾?”

老林:“走一步看一步呗,那也强其疼死啊。快抽吧,只要一口下去,立马儿哪哪都不带疼的真的。”

 凤仪手攥烟枪继续着汗珠子直滚——响他的心声:“王凤仪啊王凤仪,你说说你嗯,爷爷一大把年纪了还未享到你的福,你别的没学会还要抽上败家的大烟——要知道那玩意儿多少个沾上多少个都是最后倾家荡产啊!你还有良心么?你算个什么王家的好子孙呢!不就是个疼么,疼能怎么样、死又能怎么样呢!”乃挣扎着坐起,双手捧大烟枪递还给老林:“老林大叔,谢了,这玩意儿,我,不沾了!”

老林接回烟枪,心疼地望着凤仪脸上的滚汗:“唉!”

8-23  村街  秋日

树森赶着马车急驰而来——车上坐着位五十出头穿着绛紫色僧衣的出家人谭喇嘛。

8-24  王家凤仪屋  秋日

凤仪仰躺着;爷爷坐炕梢心疼地注目着自己的这个爱孙;凤父坐地下马扎上吧达着旱烟……内门开着,可见守坤在堂屋做饭菜中。

随着吆马打闸声及踢踏的脚步声,树森领谭喇嘛来到:“二哥,爷爷,爸,这就是远近闻名的谭喇嘛,我去接的时候儿可寸了,老人家正巧刚从外头回来……嘿嘿我二哥这回可有救儿了——人家治这路病儿,手拿把掐!”

谭喇嘛:“话不能说那么满,手拿把掐指定是言过其实……实际我一不是大夫,二也没行过医,之所以会治这路儿病儿那是因为我年轻时候得过,慢慢儿自个儿给自个儿扎咕久病成医这么个样儿过来的。”

爷爷起身下地:“师父快请坐。”

谭喇嘛:“别价,老人家你得上座儿,快请、请。”将爷爷仍按回原处,然后拿眼四处打量着:“不行,这病你可治不起,指准的。”

凤仪:“谭师父,凤仪愿闻其详。”

谭喇嘛落座:“我先看看你的病啊。”掀开被子并略按了按然后放下被子:“这脓里还能见着点儿红,还行……你的病和我当年得的一模一样——这路病儿能彻底好的百无一二……”

凤仪、爷爷、凤父:“?”

谭喇嘛:“知道我前后为治它花了多少钱么?三千多吊啊!你看看你们家里家外,全算上哪能顶上哪怕少半勾儿呢!药你吃不起啊——我是只管开方儿,你们自个儿拿方儿上药铺去抓去,就是这些个药价儿贵。”

凤仪:“你是说能彻底好百无一二?”

谭喇嘛:“对。”

堂屋守坤也凑到门口往里聆听。

凤仪:“那你最后到现在好到什么份儿上呢?”

谭喇嘛:“我花了三千吊,只是让病变了轻,也挪了地方——从正肚子挪到了现在的大腿根儿。”

凤仪:“那……挪了以后……”

谭喇嘛:“疼的不那么要命了,轻省指定是轻省老多老多了,也能干些个活儿了,不过一年到头还是按二十四节气往出淌脓。”

凤仪:“啊,不封口啊?”

谭喇嘛:“对。”

凤仪:“那算了吧,真是治不起——连房子带地全卖了也凑不够这个数儿的一半儿——问题是那地还全赅着饥荒呢。”

谭喇嘛:“治晚了……这要是刚得,用半斤紫皮蒜熬成膏子,每天用水冲服些个,长了就能好——蒜通经络。”

凤仪:“看起来我的疮是绝不能好了……”

谭喇嘛:“难。”

凤仪:“可我……不管怎么都深信我指定死不了,我可不是说我的命大,也不是说我的病轻,只因我和爷爷、爸的心互相连系,两辈老人没喜爱够我,我也还没侍奉够他们,我们的心是一个,所以我知道我死不了。”

谭喇嘛:“这么说得有你的命在啊、指定得有你的命在。”

凤仪:“要这么的我还是干脆不治了,我家现在的情况儿,啥格外事儿别生出来,那才能癞蛤蟆吃苍蝇将供上嘴儿,其它不管出点儿啥事儿都容易吃不上溜儿。”

谭喇嘛:“我明白……哎呀,这专车接了一趟,归齐还没帮上什么忙,挺不落忍。”

凤仪:“没事儿,跟你一唠,我这心里头还真敞亮不少,天晚了,在这吃下晚饭完事儿再让树森送你回去,左六儿也不算太远。”

谭站了起来:“不了,我当着监院呢,得回去管事儿去……走了,有缘再见。”

凤仪:“有缘再见……不送了。”

谭喇嘛:“快好好躺着。”

凤仪:“守坤,供养师父几吊钱几块手巾吧。”

守坤应——去为取。

谭喇嘛出户,凤父与树森陪出。爷爷也往外相跟着。

8-25  王家院外  秋日

守坤出,将供养恭敬递谭。谭喏阿弥陀佛,然后上车。凤父跟坐车上相送谭喇嘛……树森赶车启动。

车行渐远。

守坤似倏清醒过来似的:“坏了!”

爷爷:“咋了?”

守坤:“师父随身带的指准有药,我怎么就没想起求点儿呢……嗨这事儿办的真不头听。”

守坤正自懊悔不已际,马车又磨了回来。

守坤喜出望外趋前相迎。

树森:“太着急了把鞭子忘了……吁、吁!”停下车进院取鞭子。

说时迟那时快守坤赶紧冲谭喇嘛跪下就磕起头来:“师父,你们回来真是天不绝人,求师父随便儿给点儿药吧求求了!”

谭喇嘛赶紧下车,弯下腰来:“施主快快请起……看起来真是该着,我忘了留药,鞭子又把我给送了回来。”从衣袋里掏出两包一样的和一包另外样的药递前给站了起来的守坤:“这两包是吃的一回一包儿,这一包儿是上的,吃药后,若撒尿有尿花,还可以好,出白脓不好,出黄脓还可以有命。行,你收好吧,我走了,孝可以感天地,王凤仪大孝,一定能有他的命在!”复乘上车坐凤父旁。

取回了鞭子的树森重新吆马起步:“驾、驾驾!”

8-26  乡道尽头的山脚  秋晚

树森赶车拉着谭喇嘛和凤父行来。

谭对凤父:“老哥儿,真是不好意思,这还麻烦你老亲自送了一趟。”

凤父:“我没啥事儿,呆着也是呆着,这坐车还挺自由儿的……感谢师父你啊,大老远的亲自上母们树林子来。”

谭喇嘛:“停车……我到了,前面儿的坡儿车上不去。”

树森吆马停车。

谭下车,对凤父:“老人家,你们赶快磨车打回身儿,你儿子病势沉重,怎么样还不好说呀——赶快往回赶好能见上活面儿。”

凤父听此疾不顾一切往车上跳:“哎、哎哎,走了师父,谢谢谢谢!”

树森亦边吆马回程边道谢不已。

8-27  王家凤仪屋  翌日黎明

凤仪在仰躺着,药力发作,百爪挠心。

守坤斜倚着打着瞌睡——发现凤仪难受厉害表情痛苦乃趋前:“他爸,又疼得厉害啦?”

凤仪:“不是疼,是刺挠得蝎虎——肚子里边儿像有一百只蚂蚁搁那乱爬一个点儿……”

守坤:“?”

凤仪:“他这药挺有劲气,吃下去后,有股子热气射出去多远,先窜到脚心,又搁脚心返回到肚子,搁疮那块儿挠啊挠的……”

守坤:“见轻省不?”

凤仪:“见轻省……对了,你把夜壶给我我得起起夜。”

守坤:“哎。”下地去取上。

8-28  王家院子外内  黎明

树森赶车回,停住车后顾不上卸牲口,与凤父风风火火就往凤仪屋闯。

8-29  王家凤仪屋  黎明  紧接上景

守坤正在看夜壶的壶口——那里的尿液上正飘着一串的尿花——大喜过望地喊上:“他爸,你的尿里有尿花,师父说了,吃药后尿里要有花,病能好!”竟乐得像个孩子。

凤父与树森进来听到,亦高兴不已:“真是谢天谢地!”“多亏了谭师父啊!”

凤仪脸上亦出现了罕见的笑意——试着动了动身子,真的觉见轻许多——干脆小心地出溜下地略活动了活动:“谢谢、谢谢啊……看来我不用当一辈子白吃饱儿了,慢慢慢慢儿能干点儿轻省活儿了……真是好啊,守坤,把那包儿药也找着,吃完早晨饭,我把那包儿也吃下去吧!”

守坤:“那不行,一天一包儿。”

凤仪:“对呀,一天一包儿,那包儿昨儿个吃的,这包儿今儿个吃。”

守坤:“得扣头儿一天一宿——最快也得过了晌午。”

凤仪:“行,就这么定了,晌午一歪我立马儿吃药。”

守坤:“哎。”

二人并凤父、树森俱现出笑容——凤仪不停地抚弄肚子喃语:“真是太好了,二十四节出脓就出脓,就是老出也行,就是再重点儿也行——只要让我还能干活儿,哪怕是少干点儿活儿、能利手利脚儿地走道儿,那就是个中!嘿嘿嘿嘿……”

 

 

 

8-30  王家广角  秋日

后园子外与邻家中间的延长线上,一棵半抱粗的老榆树挺拔、茂盛。

由树上鸟瞰院子:爷爷、凤仪和小国华正在院中活动。

8-31  王家院子  秋日  紧接上景

凤仪和爷爷俱坐在小马扎上,凤仪在编筐,爷爷在一侧边摆弄旱烟和旱烟袋边看房山墙后的那老榆。小国华在不远处玩稀泥把两手都弄得脏兮兮。

房门开着,可以看到守坤正在忙活做饭。

凤仪动着,破了半的苕条上上下下飞舞着。

旁白字幕:“王凤仪吃了谭喇嘛的两包药,病情明显的减轻了不少。过去是只能卧床,现在已经可以做些轻微的活动,疼痛也不像原先那样剧烈了,邻里乡党有了什么纠纷,都愿意请他给评断,于是他也就乐此不疲真真正正做起了全村人的和事佬。”

爷爷烟袋锅里装满了一袋烟,高声喊着“拿火儿。”

凤仪听到,没有动弹,蹲着玩泥的小国华很不理解地望过来。

爷爷见没人理,再次高喊“拿火来”。

此番守坤听到,弯腰从灶坑拿出根前头已烧成红火炭后头没着过的小细树枝边应着“来了”边走出来递到爷爷面前,使爷爷得以啯烟袋嘴将烟引着。

小国华扑搂了一扑搂手,走到凤仪前睁大两眼打问:“爸,刚才爷爷喊拿火儿,你明明听着了,咋不动弹呢?”

凤仪:“我内人也就是你母亲是外来人, 是远人,远人要近。我虽是近人,可是应该远。我去拿是显我殷勤,欺夺女人尽孝的权。等她给拿,正是领她尽孝的火候儿……你说是不是呀?”

国华忽闪起大眼睛咂摸着他的话……

凤仪:“快长吧,等长大了你就懂了。”

蓦地,有人在院门外高喊:“王凤仪是住这吧?”

爷爷闻声起身:“是住这,快进来、进来。”

院门开,进来的是位揹着一应家巴什儿的迟木匠:“我来了,王爷爷。”

爷爷:“走迟木匠,跟我走。”领迟又走出了院子。

凤仪不解地放下手中正编的筐跟了出去。

8-32  王家后园子外  秋日  紧接上景

爷爷领迟木匠来到园子边巨大的老榆树前:“就是这棵老榆树,你放吧。”

迟打量了打量树:“这树挺粗,也算直溜儿,真就能出不少木料。”

爷爷:“敢情。”

迟木匠:“祖上栽的?”

爷爷:“不是……个人卤生的。”

迟:“好命儿——真就能值些个银子……我放了啊。”

爷爷:“放。”

迟木匠从工具袋里拔出长柄木匠斧来,卟卟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吐沫握斧欲抡上。

凤仪赶到制止:“先等会儿老迟大叔。”对爷:“这树咱不能放啊爷爷。”

爷爷:“咋了?”

凤仪:“你放这棵树,东院儿能让不?”

爷爷:“他不让咋的,这咱家的。”

凤仪:“怎么知道是咱家的呢?”

爷爷:“虽说不是祖上栽种的是个人卤生的,可,靠咱家这面儿近啊。”

凤仪:“搁哪能看出离咱家近呢……”边说边走动着吊着线:“你老吊吊线儿这不正好儿在当间儿么。”

爷爷:“……”重新吊线观察上。

凤仪:“东院儿要是不让,打官司得不得糟践钱?再判两家劈(三声)是不是剩不着啥了?再说,你老一共有十四个孙子,要是听说你老放树得料了都来找你老要木材,一份儿能分上两块板儿不?归齐啥也没得着不是光得了个糟心么!”

爷爷不语,惟只吧达着烟。

凤仪:“你老为我好,想让咱家有点儿进项儿,这我知道。可这树,咱不能放啊,就让它搁这长着吧嗯爷爷……还能给咱家、给邻邻居居、也给过往行人挡挡阴凉儿不是。”

爷爷沉吟了一忽,往鞋底子上磕打着烟袋锅:“是我思谋不周……他老迟大兄弟,对不住了,树不放了,虽说不放,你来了,有你的工,先一块堆儿进屋儿吃早晨饭来。”

迟:“那不的了,凤仪的主张我宾服……我走了,往后再有木匠活儿时候再喊我。”收拾并拎起家巴什。

爷爷:“那别的呀,你是我找来的,哪能说白来一趟啊。”

迟:“看谁家事儿,你们老王家事儿,我再白来一趟也没说儿……走了。”

爷爷望着他的背影,不好意思地:“你真走啊他大兄弟,对不住了!”

凤仪:“谢谢老迟大叔!”

迟木匠的声音飘过来:“不谢……回见。”

凤仪:“走,咱回家吧爷爷。”

爷爷:“哎。”起步,但未回家而是踱到树前绕圈看起树来:“你要不说我还没捋会儿,这老干巴榆还真就有不小的阴凉儿……”用手轻轻拍着树干:“好好儿长吧我的老干巴儿!”

凤仪开心地笑了。

树冠摇曳,倩影婆娑……

 

  

 

8-33  树街上  早春日

已长到七岁八岁淘狗嫌年龄的国华与另一同龄玩伴曹宏宝在打“啪pia四声——下同)叽”——一种把纸叠揸成好几重有一定份量的正方形扁块,然后互相甩打比谁甩的啪叽能把对方放地的啪叽打翻的游戏——甩打翻对方的算赢家否则算输家。

两人玩得杠欢……

国华不经意中兜里的啪叽已全部输完:“不玩儿了,全输了liao三声)了。”

曹宏宝:“没事儿,我给你纸,你叠。”从身后地上捡起一本早被扯得所剩无几的旧线装古书扯几页给国华——二人啪叽原来全用此纸所叠成——并且亲自动手麻利地帮叠上。

国华:“宏宝儿,你手把儿真快。”

宏宝:“慢慢儿你就也快了……给。”

几个新啪叽叠成,国华用力挤按着令更加严实有力道。

宏宝放己啪叽于地:“来国华,让你先打。”

国华:“哎……”珍惜地再重重挤压了挤压手中的啪叽然后咂摸着观察着地上的啪叽选着角度——待猛地出手甩打中时,地上的啪叽翻了个——便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噢赢喽!可算开张喽嘻嘻……”

宏宝另放新啪叽于地,国华复咂摸、观察……然后狠狠地将新赢来的啪叽甩出……

8-34  王家主屋  当晚

一家人在吃晚饭。

挨着凤仪坐的国华探身夹菜时衣袋里的啪叽掉出来了一个。

凤仪捡看:“这是什么?”

国华:“这是啪叽,母们小孩子的玩物儿。”

凤仪拆看:“玩物儿——这不书本儿么?”

国华:“是搁曹宏宝家没用的闲书叠的。”

凤仪:“没用的闲书……你听谁说的?”

国华:“宏宝儿说的……他爸跟他说:反正咱堡pu三声——下同)子也没先生教书了,这些书你乐意玩儿……玩儿吧。”

凤仪:“?”盯看了一忽国华又转而目不转睛盯视起中啪叽上的楷字……

8-35  曹家院外  当晚

晚饭后辰光。

老曹在拾掇柴火垛:码码、苫苫好。

凤仪行来:“老曹大叔,码柴火哪。”

老曹:“哦,再归置归置,省得漏雨……你这是去……”

凤仪:“我是专门儿来找你。”

老曹:“哦?”扑搂了扑搂手趋前。

凤仪掏出那个纸啪叽:“认得它不?”

老曹:“认得啊……小孩子玩儿的纸啪叽。”

凤仪:“都是使你家的老书叠的?”

老曹:“是。”

凤仪:“这好的书,哪篇儿不是圣人言啊,弄了这个,白瞎不白瞎!”

老曹:“你想说啥我明白,可,咱堡子不是已经没人教书了么……再说孩子也非磨叽我非要玩儿啪叽——他是跟奉天我家亲戚的孩子学会玩儿这玩意儿的。”

凤仪:“你看啊,你家小宏宝儿是你四十岁上才得的,拿着当眼珠子待,你说你是怎么打算他的呢……就不想让他这辈子成个有学问的读书人么——我可是自打张东家告诉我我太爷因为有学问多么受十里八村儿乡亲们的尊敬起,就下定决心,将来有儿子一定得供他上学读书不再做睁眼儿瞎。”

老曹:“那个心我能没有么凤仪——我家祖上跟你家祖上一样,那不是都出过秀才?嗨,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儿了,这会儿咱有这个心没这个命儿了不是……哪有人教啊?咱堡子惟一一个教书先生郭士宗郭先生那不是也去了外堡子了?!”

凤仪:“他为啥去的外堡子,还不是因为咱堡子凑不上学生么?我觉得眼下蹿起来的这茬孩子凑起来足够他教的,就差没人张罗,要真能张罗起来,没准儿真能说服郭老先生在咱堡子重开塾馆你信不信?”

老曹:“要不我说王老二王凤仪净正事儿呢——你提的这个头儿,好!我曹大个子举一百双手赞成!你放心张罗,我头一个挺你——不光挺你,指准送我家宏宝儿上学去,不光送他个己,指准还说服几个亲戚孩子一块堆儿去,只要你能张罗成,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不带反框子!”

凤仪:“好,有你这句话,我立马儿底气又足了一截儿!好,我走了去张罗开塾馆去了。”起步。

老曹:“好,等你的好消息!”

8-36  郭士宗家书房  早春晚

这是一间陈设非常崇俭但又不失书究气的农乡草屋——凤仪与郭先生已分宾主坐定。

郭士宗在用手捋着长髯:“……不是我驳你的面子啊凤仪侄,现在的世道,人心不古、斯文扫地啊!我在咱堡子重开私塾这可以,但,总得能凑起十几个学生,一家出个五七六吊的学资,老朽这便才能让一家老小勉强糊得了口哇!说起来惭愧,古人读书志在圣贤,可今人呢,有几人不是只为一点区区的技能呢!就连老朽本身,也不得不先考虑糊得了口糊不了口,想想都是对古圣先贤的亵渎哇!”

凤仪:“世道不济,先是人祸,后又来接连不断的天灾,先生只好先屈一屈尊了……”

郭:“唉!”

凤仪:“假如大侄儿我最终能张罗上来学生,可以保证先生一年能有七八十吊钱的进项,先生能在咱树林子重开塾馆么?你在外村的原塾馆怎办——可能寻着人替先生呢?”

郭:“那倒是能——我正有个塾友可以应急主教……只是这七八十吊你要怎样才能筹措呢?”

凤仪:“我这么打算的:咱堡子这些年真蹿起了一茬不少的半大孩子,这样,咱不多收,一人收五吊学费,十几个人总有五六十吊进来,再者,我现在正好闹病儿干不了重活儿,干脆我就先专门儿张罗上这事儿——前屯儿后堡子的我都去攉搂攉搂——指准保先生八十吊打底儿……”

郭:“……”

凤仪:“就是这样也成其对不住先生,八十吊什么价儿,一个干粗活儿的长工扛活一年的工钱,先生这叫教书育人——毕竟孩子们学了圣贤才容易更好地往成人上长——就是挣三倍这个价钱都是不多,咳,咋着都觉不成体统啊!”

郭:“别……年遇天灾,户户饥馑,若真是贤侄能给老朽这个保证,老朽自明日始就开始整饬书馆,专候贤契的佳音。”

凤仪赶紧施礼:“如此凤仪真心谢过先生!”

郭:“不谢,迟暮之年终能得报效故里,不才夙愿得偿矣……幸甚幸甚!”亦赶紧还礼上……

八集完     

 

 

第 九 集

 

 

9-1  二荒家院子里  早春 

二荒与好友三奔儿喽在坐小板凳上交换种子——各小半袋一是玉米一是高粱——二人俱各愁眉不展。

二人的儿子也都与国华年龄相仿,此时正在大人脚前弹着砖琉琉。

二荒:“老三,咱俩可都得好好地勒紧裤腰带了,要再忍不住还是吃,地指定是个种不上,就现在已经都得往稀了种了。”

三奔儿喽:“我知道……嗨这见年啥时候儿能过去呢,今年可别再来灾了才好。”

正说着画外响起凤仪声:“二荒在家没?”随着话音和门响,凤仪径走了进来。

二荒:“唷凤仪,你这可是稀客从东来……赶快进屋儿。”

凤仪:“唷老三也在哈……这是你俩的孩子吧——是不是也小八九岁了?”

二荒:“他的十岁我的九岁。”

凤仪:“正正好好都到了岁数了。”

二荒、三奔儿喽:“?”

凤仪:“咋样,想不想让个人孩子上上学做个学问人呢?”

二人惊讶得大张着嘴合不拢来:“上、上学?!”

9-2  二荒家主屋  当午  紧接上景

凤仪与二荒、三奔儿喽分宾主坐定。

二荒:“这哪能上得起学呢?再说咱堡子也没先生教不是。”

凤仪:“我已经和郭士宗郭先生唠妥了,只要咱们能张罗起十几个孩子来上学,他就回来教来。”

三奔儿喽:“可人家……不能白教吧?”

凤仪:“一个孩子家里给出五吊就中——郭先生已经把学资给降到最低了。”

二荒:“说起来,除了傻子谁不想让个人孩子能上学念书做学问人呢……可,眼目前儿五吊也是个出不起啊……你没看我俩在干啥呢么,眼看春播了,母们俩家种子都凑不够数儿哇。”

凤仪:“要是有人给你垫呢?”

二荒:“垫?”

凤仪:“比方说我——想招儿张罗来钱,给先垫五吊,你以后有了的时候再还我,我也不收你的利钱。”

二荒:“……”沉思了一忽:“我知道你王凤仪家里也不宽绰。”

凤仪:“五吊我还能张罗着。”

二荒:“我这人吧你也都知道,宁饿死不赅帐——连看牌耍钱儿我都不赅……这样吧,我出三吊,你帮我问问先生,出三吊他收不收,要是也收我就也送过孩子去。”

三奔儿喽:“还有我。”

凤仪:“那行,咱说定了,就三吊,不过,对外头还说是拿的五吊行不,要不我这管张罗的就不好张罗了。”

二人:“那行,母们给保这个密。”

凤仪:“妥!”伸出手去。

二人亦伸出右手学小时玩样——三人同时地:“拉勾儿射箭,一百年不许变!”啪地互击掌上。

两个小小子看得直乐。

9-3  一组短镜头

凤仪在乡街走啊走;在濛濛细雨中穿着蓑衣拄着棍子走山垭口——一呲滑一捂肚子;在两处不同的有学龄儿童的人家里沟通游说……

9-4  王家凤仪屋连堂屋  早春日

炕上的褡裢敞着口,一双手在从里掏钱数钱——这是凤仪:“六十四、六十五、六十六……”

褡裢里已再掏不出任何的钱……凤仪掏钥匙开开自家的炕柜,取那里的褡裢——竟也是空空如也,急得直走来走去……后推门走进堂屋。

堂屋里守坤正做饭菜。

凤仪:“张罗学资遇着点儿麻烦,主要是灾荒太厉害,好些人家无论如何都出不起五吊钱,我也只好也应了他们上学,亏空咱家来补吧——这也是造福一方不是……你把你自个儿的银镯子当一只咋样,正正好好能补学资的亏空,剩下一点儿留着过几天办置五月节——家里有两辈老人不能拉(四声)空不是——等缓些日子我一定想办法给你赎回来。”

守坤不同意——以手捋着镯子:“我妈留给我的就这么点儿念想儿了……”说着眼圈都有泛红。

凤仪见此,不再说什么,便又返回自己屋踱步上。

守坤从门缝隙看到了凤仪焦急得不行的表情,内心剧烈斗争上……后蹑足进内,悄无声息地将镯子褪了下来递到凤仪面前。

凤仪接过,感激不已地望向守坤——心声:“真是我的好贤内助啊……谢谢啦!”拿镯子风快地向外走去。

9-5  郭家前书房现塾馆  春日

一排十几个孩子包括国华、曹宏宝等各于己座前恭立着直面师座前站立的郭士宗和墙上的孔子像。

门大开。门外恭立着凤仪与老曹、二荒等家长们。

郭士宗:“学子们,连年灾荒,户户饥馑,致我们树林子村多年未能开启塾学,老朽每每思来,实感惭愧不已。今蒙义士王凤仪贤契大力操持,树林子塾学终得重又开张,凤仪义士功莫大焉……学子们,让我们向他深鞠一躬以表谢忱。”

众学子纷向门口处行鞠躬礼。

凤仪赶紧请辞:“快别的……都好好学习,好有本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去……”

郭:“说得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也正是本塾之办学宗旨……现在都请坐下,翻开书本,我念一句你们跟我念一句……”

郭亦落坐,领孩子们念上“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声震远壑。

9-6  郭士宗家塾馆外  傍晚

学子们放学——王国华、曹宏宝等陆续出来。

三奔儿喽手拎一个小筐,里面装有一二十个鸡蛋……与己子汇合后,没有就走,而是告其:“在这等会儿我,我进趟先生家就出来。”说完乃拎筐向内走去。

9-7  郭家堂屋  当日傍晚  紧接上景

三奔儿喽将手中鸡蛋撂地下就要走——被正做饭的郭妻喊住:“那位大哥,请你把东西拎走。”

三奔儿喽:“?”

 郭妻:“……你是学子的家长吧?”

三奔儿喽:“是。”

郭妻:“我家先生既已收了学资,就绝不再收大家的任何物品——已经对我明令交待,我是先生的内人,怎么好违逆先生呢!”

三奔儿喽:“他不是……我过节来送点儿鸡蛋,是因为先生太、太、太叫人感动了……原先我还不知道,前儿个孩子大舅来走亲戚,这我才知道,母们一个孩子他才收三吊钱的学资,这在奉天。收三十吊的都有!”

郭妻:“?”听得云里雾里。

门外郭先生出现——听到此语,狐疑地以手捋起长髯来。

9-8  王家主屋  春晚

一只手在从长袍的内口袋里往外掏钱——这是郭士宗——他正在将十二吊铜钱放于炕上。

时爷爷和凤父正坐在炕里……凤仪则陪郭站在当地:“郭先生,你这是……”

郭:“我已经访听清楚,你王凤仪统共给六个有困难的学子各垫付了两吊钱——说起来还得感谢来送鸡蛋的谢老三,要不是他说漏了,你垫学资的事我还得继续被蒙在鼓里。”

凤仪:“郭先生……”

郭:“什么也不要说,你能把塾馆张罗起来,已经为邻里乡党立了一件大功,还怎么能让你往里搭钱呢再说全堡子人都知道你替祖父还债揹了许许多多的饥荒呢!”

凤仪将钱送回。

郭却怎么都不收:“不差这十几吊钱——我收了于理不通啊,世上的事总是理直才能气壮不是。”

凤仪:“我现在有这个本事了郭先生,你总不至于反对我替乡亲们做点儿好事儿吧!”

郭:“……”

凤仪:“原先是困难些个,也纪好挨过正经八百地饿,可,自从张东家给送来了三十亩地到现在,我的日子真真正正反了烧儿了——那三十亩才做价六百吊钱,还不让现在还——我去一趟他挡回来一趟,再去还是挡回来……这三十亩地虽说让老四分出去十亩,但就这剩的二十亩去年打老粮了——连原东家都奇怪怎么这么大的旱情硬没影响多少产量,秋后一卖粮,饥荒怼(三声)上不少……今年要再收茬好庄稼,饥荒就差不多快还清了……我现在,说句不好听的,整个儿是个抖起来了——一个刚长大就扛活的人,我现在愣是也雇人使唤上了不是……”

郭:“……”

凤仪:“先生赶快收起来,你家上有老下有小,就指着你的塾资过活不是……全收下那都才是个微微了liao三声)了!”

郭:“……”

凤仪:“全当成全我积善了行不,积善积善总是得做出来才能积攒下不是……等将来日子好了,我一定想办法把你老的塾资往上提搂——你老先委屈一阵子吧——今儿个这事儿你知我知就得,咱不往外说了,省得困难人家磨不开撤个人孩子的学——要那样咱人数儿容易往下减啊!”

郭:“可我……”

凤仪:“下不为例咋样——就这一回,你老成全成全我为乡亲的一片心吧!”

郭动情地慢慢把钱揣回去,对爷爷和凤父施礼:“二位长辈,你们真是教后代有方啊,老朽汗颜之至!惟愿前来塾馆学习之学子,未来能再出几个王凤仪啊……告辞!”起步。

轮到爷爷捋髯微笑——满脸都泛上“展扬”。

稍顷凤仪返回。

爷爷对他:“知道我现在想什么么?”

凤仪:“想什么?”

爷爷:“你越来越像你太爷——不,不光是像,文化上你不行,为人上你超过去了,比你先祖又要拉(二声)察了好多……好哇嘿嘿嘿嘿……”

凤仪不好意思地笑了。

 

 

 

9-9  村街  春晨

一只小男孩的手在端端正正地把纸啪pia四声——下同)叽摆放于地——这是身揹古式布书包的曹宏宝。

另位小男孩的手扬起手中另啪叽打向地面的啪叽——这是一个新出现的不揹书包的小男孩,他叫大昆——时大昆打翻了地上的啪叽,立即拾起揣了起来。

宏宝挠了挠脑袋:“今儿这点儿咋这背呢……来,再来,我偏不信洋拉(二声)子它能倒上树!来!”又掏出一个啪叽往地上摆去。

揹书包的国华走来:“走啊宏宝儿,上学要晚了。”

宏宝:“我不去了,你给我捎个假吧国华。”

国华:“怎么呢?”

宏宝:“我揣了有一大铺拉的啪叽,全输了!”

国华:“那也不能耽误上学啊。”

宏宝:“不行,输太多了——你告诉老师就说我病了。”

国华:“我可不给你撒这个谎,我起过誓,一辈子都不撒谎。”

宏宝:“那你就说我家里有事儿——这总行了吧。”

国华:“……”

宏宝急得不行:“求求你了国华,我输太多了,叠一年都不一定能叠出来。”

国华:“好吧……就迟到一会儿啊,后半截儿你得来。”

宏宝:“嗯……行,谢谢你啊……”对大昆:“来,该你打,快!”

国华起步,一步三回头且边走边摇着脑袋。

大昆拉开架式出手,又把地上的啪叽打翻了个。

就在大昆出手的同时,宏宝在高喊“停!”

大昆:“咋了?”

宏宝:“啪叽缝儿夹进石头子儿了份量沉不少,不能算。”

大昆查看:“哪有石头子儿?”

宏宝:“甩出去了呗……得重新来。”

大昆:“真赖激毛子……行了让你一把……给,摆吧。”

宏宝接过刚才的啪叽重新摆摆好并用力往地面砸砸实。

大昆:“好了没?”

宏宝:“好了。”

大昆:“起开……看我的八大锤啊!”猛一用力甩出去又把地上的啪叽打翻了个:“这回没啥说的了吧。”捡啪叽揣兜:“再出吧,还有多少,你就预备全输了咆。”

宏宝再掏兜却一个也掏不出来了:“啊,我这么大会儿输了十四个啪叽啊!你等等,我回家取去。”起步却又止:“不行,这功夫儿回家取啪叽,那不找揍么……嗯大昆,就你就借我几个呗。”

大昆:“这哪有借的……你看看那些看牌的,没一个搁牌桌儿上借钱的。”

宏宝一屁股坐到地上:“那玩儿不成了。”

大昆:“……哎,都说你是抓蝈蝈儿高手,给我抓个蝈蝈儿咋样,再搁蒿子杆(三声)儿编个蝈蝈笼儿,完事儿我借你仨啪叽让你捞筲翻本儿。”

宏宝:“啊,借呀?”

大昆:“行,送你仨啪叽。”

宏宝:“这还差不多……你等着啊……”蹿进庄稼地头的杂草丛中循着蝈蝈叫声寻觅了起来……

9-10  塾馆  春日

孔子像前,郭先生佇立着,众学子俱各于己座前佇立,国华喊着口令领众对孔子像和郭先生三鞠躬。

曹宏宝的座位空着显得分外扎眼。

礼毕郭对众:“曹宏宝怎么没有来?”

国华:“他让我给捎个假,说是家里有事。”

郭:“哦……好吧,都坐吧,现在打开三字经,翻到第二页,我念一遍大家跟着念一遍……苟不教,性乃迁……”

众:“苟不教,性乃迁……”

郭:“教之道,贵以专……”

众:“教之道,贵以专……”

9-11  有地头的村街  春日  景同9-1

宏宝在用蒿子杆编蝈蝈笼,下头蝈蝈已在里面,此时他正在拧上面的几道……既成,递给大昆:“给,连蝈蝈儿带蝈蝈笼儿。”

大昆接过、欣赏:“你还别说,你这手还真够巧的……谢谢了。”

宏宝:“光谢谢就完啦?”

大昆:“那不能……”掏出一把啪叽递前:“挑三个吧。”

宏宝挑选……然后二人又复将蝈蝈笼放地,拉开架式打起啪叽来。

9-12  塾馆  春午

即将下课辰光……郭:“今天咱们学习了三字经的第二三四页,特别是其中的教之道贵以专,大家要用心体会,欲学有所成,专心致至乃至为重要……好,下课。”

众直立合上书本,给老师行礼后陆续出户。

郭:“国华留一下。”

国华趋前:“先生。”

郭:“回家吃完午饭,代我看看曹宏宝怎么了,要他不得再继续误课。”

国华:“是,先生。”

9-13  有地头的村街  春午

蝈蝈笼放地上,里面的蝈蝈唧唧鸣叫着。

大昆在示范着教宏宝打啪叽技巧:“看着没,这里铁有个巧劲儿呢,得动脑子让所有劲儿都集在啪叽的一个边角jia儿上,落地时候儿就是这个边角子冲翻地上的啪叽……你试试……”

宏宝乃试……渐得要领:“真是哎……嘻嘻。”

国华来到:“宏宝儿,老师让你下晌儿去上课,你要不去,他说他亲自去找你爸爸。”

宏宝:“别价别价,我下晌去上学去……”转对大昆:“咱还什么时候儿玩儿?明儿个早起还这时候儿咋样,我多揣点儿啪叽出来。”

大昆:“你还想逃学啊?”

宏宝:“嘿嘿我打上瘾了。”

大昆:“那好吧,今晚儿咱堡子和北崴子打啪叽摆擂台……”

宏宝:“啊打擂啊……我咋不知道呢!”

大昆:“你这不就知道了么……其实我找你单练就是考你呢,看你去打擂够不够格儿。”

宏宝:“够么?”

大昆:“还行……我当主将,你给我当副将吧。”

宏宝:“是啊太好了!啥时候打擂?”

大昆:“今晚儿,吃完下晚儿饭天道烧傍火儿的功夫。”

宏宝:“我来……在哪?”

大昆:“就在咱堡子和北崴子当不见儿的道儿上。”

宏宝:“好来,我吃完下晚饭就出来……”对国华:“国华你也来吧,给哥们儿助助阵。”

国华:“我……”

大昆:“耽误不了多大功夫儿,每堡子各出三个人儿,每把三盘儿两胜。”

宏宝:“你吃完下晚饭拿本书出来蹓达温书来不就出来了。”

国华:“……”

宏宝:“不用你上,光来卖呆儿助威。”

国华:“……好吧……我可是不参加啊……光看。”

大、宏:“哎。”

9-14  简陋不堪的乡间道上  当日黄昏

啪叽擂现场:两村孩子分两伙,各为己队呐喊助威。

此时正值宏宝在和另外一个孩子在打副将擂——大家呐喊嘈杂后,在宏宝扬起啪叽时俱摒住呼吸看起地面——那里正有一只啪叽躺着。

宏宝甩出的啪叽打翻了地上的啪叽,于是树林村的扬眉吐气直门欢呼追平了比分,另伙垂头丧气不已……

国华一直站在人堆里温书,直到宏宝要甩啪叽时眼睛才离开书本。

一比一平,轮到主将出场。大昆与对方主将站到圈里伸手出来犟钢锤:“犟钢就锤、犟钢就锤、犟钢就锤……”结果大昆出石头时对方出了布。

大昆:“我们赢了,你出牌吧。”

对方主将拿出自己啪叽拍了又拍小心翼翼放到地上……大昆没怎么准备就甩出自己手里啪叽将对方啪叽打翻。

对方只能再出啪叽放地。

大昆又是毫不费力给打了翻。

大昆:“你们可把啪叽出好了啊,这可是最后一锤子,你们输了可不兴耍赖,要每人给我们十个啪叽,行鞠躬礼,以后在道上碰着,要低头给我们让道。”

对方主将:“知道,我们说话不带往回坐的,你打吧。”

国华听此,乃收起书本,专心看热闹上。

对方与几同伴使了个眼色,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巨大的同时又比寻常厚很多的啪叽放地。

宏宝:“嗯……不对吧,这啪叽怎这么大个儿,这老厚。”

大昆被提醒,捡起地上啪叽比量自己的,果然厚重了许多许多——于是把此啪叽交还对方:“换一个——讲好了使一般儿大同样份量和层数的纸叠的——不是输不起了吧?”

对将拿起来假做认真看了看:“我拿错了,换这个……”又换了一个还是沉的……大昆令再换直到满意为止……最后扬起手出手自己啪叽,还是一下子把对方啪叽打翻。

对将:“行,我们服!”对自己队:“来,交啪叽,一人十个……”收齐后交大昆:“实际净是你们捞着先打,要是你们在后,结果还不定咋样呢?”

大昆:“等会儿啊……”把啪叽他给自己队另二人一人十个(国华除外),回头对对将:“听你的意思还是不服啊……那行,再赛一把,这回三场比赛全由你们先打!”

对将:“你敢么?”

大昆:“当然敢——你们要是赢了,三十个啪叽我们马上递上。”

对将:“一言为定。”

大昆:“你们要输了怎么办?凑不上另三十个啪叽了吧?”

对将:“凑不上了……不过,我们要是输了,我们给你们……嗯给你们絮靰拉草……”

大、宏、国:“啊?!”

对将:“你们把棉靰拉脱了,我们把你们靰拉里的苞米叶子丝儿给重新揉软乎然后絮回去!”

大昆、宏宝同时地:“行,一言为定。”伸出手来。

对将与击掌:“拉勾儿射箭,一百年不许变!”

于是宏宝率先往地上放起啪叽上……

国华活动着自己靰拉里的脚趾头,边饶有兴趣趋前目不转睛盯看起来。

9-15  王家院外  当日傍晚

柳忠信赶着马车拉了一大车打完的茬zha四声)(打净了土的玉米根)行来,凤仪在院门外站等。

车到,忠信吆马倒到柴垛跟前掀起车前辕往地上卸茬子。

凤仪接过缰绳使忠信能得腾出手:“你说说你,吃完下晚儿饭你还不时闲儿。”

忠信:“没事儿,最后一车了,你肚子上有疮,别抻着。”

凤仪:“不能……没事儿。”

忠信卸完后赶车进院:“东家可别攒cuan二声)堆儿啊,等卸完车我来攒来。”

凤仪:“哎,你去吧。”在他走后闲不住地蹲地把边上的茬子往中间扔起来。

国华、宏宝、大昆和参加比赛的另外男孩远远行来——边走边兴奋议论不止——凤仪不由不注意聆听起上。

大昆:“哎,你们的靰拉草软乎不……我的贼软乎儿嘿嘿嘿嘿脚趾头在里头可舒服了……”

宏宝:“我的也贼软乎儿……你说他们也不嫌乎臭哈嘻嘻……哎国华,你要参加了多好,不就也尝着现揉靰拉草啦……下回带你呗。”

国华:“行,我今儿个看的直眼馋嘿嘿嘿嘿……”

宏宝拿出三个啪叽给国华:“给国华。”

国华:“嗯?”

宏宝:“不能让你白陪不是。”

国华高兴接过、

凤仪听到,眨着眼睛思谋起什么。

众散——各奔自己家……国华走到快碰上才刚发现凤仪:“爸。”

凤仪:“回来啦。”

国华:“嗯。”欲进院又停:“哎爸,你说……小孩子不一定非得念书吧?”

凤仪:“你想说啥?”

国华:“我不想念书了,就该玩儿玩玩儿该干活干点活儿得了,就像你,打小没上过学,不一样活好好儿。”

凤仪:“那行,咱俩换工儿。”

国华:“?”

凤仪:“我替你念书去,你替我干活儿……明儿个就给打一把小点儿的锄头,镰刀没多沉不用重打你就挑把儿短的使就中。”

国华听此,不解地忽闪起大眼睛——干脆坐到凤仪旁仰望起凤仪来。

凤仪:“没想到你会这么想……我可是做梦都想去念书啊!只可惜我小的时候家里日子过不上溜儿,我刚四岁就得给家里干活儿了——那时不干不行啊,你爷爷特别是你奶奶太过劳累了!”

国华:“噢。”

凤仪:“人,干嘛要念书,是为了有学问?也对,但不全对,念书那可不光是为学问,更重要是会明白该怎么做人!你没听郭先生说么,读书那是为了志在圣贤啊!”

国华:“……”

凤仪:“我太爷也就是你祖太爷,好学问,一身正气,还写一手好字,到现在十里八村儿一提起来,没有不竖不大拇指的,知道不,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有志向的人可不是唿噜唿噜将就一辈子拉倒,那得一堆一块儿戳在世上上顶住天、下立住地了liao三声)!我周姑父有句至理名言常挂在嘴上:好男儿那得真正做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不只是说说,那得四脚落lao地真正实行才行。”

国华眼中渐有光亮闪出。

凤仪:“……本来,我还想等你学一阵儿以后,让你也反过头教教我认字儿呢……你不愿意学,干脆我直接去塾馆顶你的坑儿吧。”

国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凤仪:“来,你跟我来。”起身向院中走去。

9-16  王家主屋  当晚

一双手在房柁上头的简易祖宗龛里够啊够——这是凤仪——他最终取出一本用陈家织布精心包裹着的虽很旧但不失整洁的线装书《中庸》,将书放炕上人也哈下腰顺势坐炕上——时爷爷正坐炕头注目着这边,国华站地下亦在注目。

凤仪小心翼翼将包布打开——对国华:“这是你太爷的……《中庸》,里头全部都是圣人言……当初我还寻思等你字儿认得差不多了,也带带拉拉教教我,慢慢儿我不就也能看圣人书了么!再者,将来你学问到了,把书的意思给亲朋好友邻邻居居的讲讲……你呢讲一段儿书里的意思,我呢接着讲一讲怎么实行,你说到那时候儿咱爷俩儿演这么出儿二人转给大伙儿,那有多得dei三声)儿!”

国华两眼煜煜放光起来:“爸,我收回刚才的话,一准把书念好,就算别的什么也不冲,我一准也要让咱爷俩的二人转早开演!”

凤仪:“好,我等着你的喜讯儿早早儿传上来。”

国华:“嘿嘿嘿嘿……”

9-17  王家堂屋 

国华把啪叽一个个拆开,投入到熊熊燃烧的灶中……闪闪烁烁的火苗映红着他坚毅的脸庞——也映着另室门口注目着他之举动的凤仪赞许的眼神……

9-18  一组短镜头

从此国华走在上下学的路上,朝朝暮暮不离开意气风发。

课堂上,郭先生考他的讲解,他口若悬河满腹锦绣……郭捋髯微笑……窗外的乡亲们冲凤仪直竖大拇指……凤仪盯看国华——别提有多满意自己的这一“作品”……

 

尽孝去痨

 

9-19  乡间杂货店  春日

守坤和树森妻在买大粒盐——筐里已装有买完的针头线脑等清朝末期时的日用品。

伙计称完盐用毛头纸包好递上,守坤将三吊铜钱付对方,与森妻一同离开。

9-20  杂货店外乡街上  当日

守坤与森妻边聊边走——森妻正仔细看着手中之盐:“这茬咸盐真比上茬干净了不少。”

守坤:“是……缝衣裳线也比以前的细发了……”

正说着走着,遇一白发长髯的老道长迎面走来,见到守坤打问讯:“施主吉祥。”

守坤:“……”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老道长:“施主面色乖异,其变昭显肺经有伤。”

森妻听此大惊诧:“哎,不认不识的,你怎么知道呢?”

老道长:“全在脸上写着呢——且莫问怎么知道,但说对也不对……”

森妻:“对,我二嫂正患有肺痨……请问师父可有治法?”

道长:“正有治法。”

森妻:“可能去根儿?”

道长:“可以去根。”

森妻高兴不已:“那,得不少银钱吧?”

道长:“两方手巾足矣,并不收银钱。”

森妻听此疾将守坤拽向旁边:“二嫂,咱治吧,上哪找这好事儿去!”

守坤:“……”

森妻:“老道长道骨仙风的,指准是有真本事,又不收钱……”

守坤:“……家里正难上加难的时候儿,两块手巾也出不起啊……以后再说吧……”欲起步离去。

森妻疾拦住她……对道长:“敢问道长是在哪座道观,容我们稍后就来寻请。”

道长:“贫道常莫且游方天下,居无定所,当下暂且栖身于玄天观内。”

森妻:“这些日子不会走吧?”

道长:“绿野萍踪,并无有个定准……施主吉祥。”言毕飘飘而逝。

森妻、守坤:“道长慢走。”

9-21  王家院外  当日

爷爷在晒日头央,并一边捡着道上的细柴禾、碎格挠等可当烧火柴之物往柴垛跟前扔。

守坤、森妻行来……与爷爷打招呼后,守坤进院。森妻继续前行……却倏停步:“爷,你说痨病有治好的么?”

爷爷:“有好的……分谁治了。”

森妻:“今儿个遇着个老道,自动自发说能治好我二嫂的病,还不要钱,说就给两方手巾就行……”

爷爷:“治了么?”

森妻:“我二嫂不信,也舍不得买两方手巾的钱,没治……那老道说是暂住在玄天观的游方道人,叫个……常莫且……人长得可怪了,胡子老长老长……”

爷爷:“哦……”陷入思索一忽:“哎对了,有些日子没见着树森了,你告诉他我想他了,让他来看看我来。”

森妻:“哎。”起步。

9-22  王家主屋    翌日

坐在炕头的泥火盆前烤火的爷爷对着不太红的炭火点着袋烟。

树森推门进来:“爷。”

爷爷:“树森来啦。”

树森:“嗯哪。”

爷爷:“知道我干嘛找你么?”

树森:“不道哇。”

爷爷:“有个道长能治你二嫂的痨病,人家不要钱就要两方手巾,可你二嫂咋着,就连这两方手巾也是个不舍得。”

树森:“那也没多钱哪。”

爷爷:“你可说呢!你这个二嫂,贤惠呀,也孝顺,那可真叫个百里挑一,要是痨病好了,干活儿也有力气了不是,哪能还是一出力就拉拉的出虚汗浑身没个力气头儿还张口儿喘呢……这么的,劳动你大驾给跑一趟,紫霞岭玄天观,道长姓常。”

树森:“哎,树森哪……起驾!”站起身来。

9-23  道观院内    当日

正殿前摆有一方桌,一半像出家人模样的老者坐桌前,他的面前摆有纸墨笔砚……游人不多,偶有走动者路过。

树森行来,打问老者:“师父……”

老者赶紧摆手:“我不是师父,是来帮忙儿的……先生有事情?”

树森:“我来打听一位道长,挺大岁数,留着长长的胡子……”

老者:“常莫且常师父……一天到晚找他的人老鼻子了……家里有难事儿了?”

树森:“我二嫂……得痨病不少年了。”

老者:“那你找他算找正了——你二嫂善不善吧?”

树森:“那还说啥了,大善啊!你想想,她一个病身子侍候着丈夫,还有老公公、爷爷公两辈的老人呢!”

老者:“那指定是有救儿……不过今儿个可是不凑巧,常师父一早就被旁人请走了。”

树森:“是呀……”甚感遗憾、不愿离去。

刚才踱过来了一个小道童——听到了他们的后半截谈话——此时拽了拽树森的衣襟:“施主跟我来。”

树森:“嗯?”

老者对道童:“师父回来啦?”

道童:“头刚儿刚回来。”

老者:“那快跟着去吧、去吧。”

树森高兴地:“哎。”

9-24  常道长的寮房  春日  紧接上景

一只手拿着杯盖刮着南泥杯中的浮茶——这是常道长。

时树森正在讲明情况——已近尾:“……我二嫂的情况就是这样……对了,前天你老跟她还见过面儿呢,当时你老人家主动要给我二嫂治来着……”

常道长:“嗯?”

树森:“说是分文银钱不受,只要两方手巾……就在杂货铺前街。”

常啪地扣上杯盖:“如此,便请施主带路前趱。”

树森:“谢道长。”

二人起身。

树森:“道长请。”

常:“请。”

9-25  王家院外  当日傍晚

凤仪行来,两位乡邻高兴紧随。

乡邻甲:“给平了一天的事儿,哪能就说这么饿着肚子回个人家呢这都烧傍火儿了。”

乡邻乙:“就是就是……今儿个这场争见,真是多亏了你凤仪老弟了,眼看仗就要打起来,你这么一来,硬化干戈为玉帛了嘿嘿。”

乡邻甲:“两家你都不去,这么的,咱下顿馆子,就点俩菜,表表母们心意。”

乡邻乙:“是啊花不几个子儿。”

凤仪:“二位兄长二位兄长,我王凤仪只捞忙儿,不吃请,一名二声地全都知道不是……二位请回,从今个个争着忍让,只要真做到,我比吃八套碗儿席都高兴……快快请回、请回。”

二人只好止步:“那咱可先讲下,先有到这!”“过年杀年猪时候儿可不兴再打拨浪锤儿啊!”

凤仪笑:“二位快快请回、请回。”与道别后走进己院……却见院里窗外和堂屋门内外都围围着不少人——乃加快步伐奔向己屋——在能看到里屋炕的内门外遇到手拿两方手巾的树森:“老三,这干嘛呢?”

树森:“回来了二哥……常道长正给守坤嫂子治病呢。”

凤仪:“治病?”

树森:“昨儿个我家你弟妹和二嫂子去杂货铺买货,碰上的常道长,人家自动自发要给我二嫂治病,还不收钱……这不咱爷爷听说这事儿,现打发我上紫霞岭把师父给请了来……”

凤仪:“哦……”

树森:“师父可厉害了,你猜他怎么治病……离二嫂挺老远,一动不动坐着治,连眼睛都不朝二嫂那块瞅,就是个坐着不动,归齐咋样,二嫂那动上了,想停都停不下来,可神了!”

凤仪:“是啊……”

树森:“可是。”

正说着,只见坐炕头的常道长做了收式起身下地……对守坤:“好了,起来吧。”

守坤起身,浑身刹觉轻松,不敢相信般这动动那咳咳,顿感肺子也已正常……不禁喜不自胜。

常掏出两粒丸药欲交付树森:“施主……”

树森:“道长师父,这位是我二嫂的丈夫他叫……”

常道长:“王凤仪?”

树森:“正是。”

凤仪:“师父……这……”

常未答,只是将药交凤仪手:“这两丸药,春分那天吃一粒,另粒秋分吃……记住了?”

凤仪:“记住了。”

常亲切地拍了拍凤仪的肩膀:“好好利生吧……任重道远啊!”说罢又是健步如飞飘飘离去。

树森扬起手巾:“哎师父,你的手巾、手巾!”

常未回头,立起一只手制止,然后继续如飞般离去。

凤仪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思谋着他的话语。

树森:“高人啊!”

一直坐地上马扎里的爷爷此时起身,对守坤:“觉咋样?”

守坤:“头会儿像有东西在忽忽往身子外跑。”

爷爷:“轻省没?”

守坤:“不是一般的轻省了……你看、看……”为做着几个展示力量的动作:“一点儿都不费劲了!”

爷爷:“知道谁治好的你么?”

守坤:“常道长啊。”

爷爷:“非也……面儿上看是他,根儿上瞅是你自个儿。”

守坤:“嗯?”

爷爷:“你心善啊对不对,善人那自有天来佑地来护不是!”

众嘁喳议论赞羡不已上……

凤仪将药丸交守坤:“收好吧,春分秋分各吃一丸儿。”

守坤接过:“哎!”

凤仪:“往后,咱做善尽孝上更得做个好样儿啊!”

守坤:“哎、哎哎!”满眼都涌上感激——这感激也传染到凤仪和爷爷……

 

 

 

9-26  一组空镜头

掐脖旱——大地龟裂比比,半小腿高的瘦黄玉米苗、高粱苗戳在地上倍显悲凉;

一只又一只手撮土捻土——那土俱鲜有水气在;

一双又一双的眼睛望向天空——有二荒的、曹大个子的、撑子的——天空万里无云透不出一丝雨意。

9-27  凤仪的新庄稼地里  春日

柳忠信在拿垅铲地——此地明显旱情好于他地——庄稼虽说也瘦弱但却瘦弱得不像他地那么厉害。

凤仪行来。

忠信:“东家。”

凤仪:“今年的掐脖儿旱,可真够喝一壶儿的,我这一道儿看的,真真看不下去啊……”哈腰以手指撮起些土捻上,诧异地:“哎怪哎,咱们的地明明在上头,怎么比下头的水气大呢?”

忠信:“说的是呢东家,我也正在这打鼓呢——庄稼明情儿比下头的好。”

凤仪:“也是和你精心莳弄有关,我明镜似的,你的活计,一等一啊!”

忠信:“嘿嘿嘿嘿谢谢东家夸奖嘿嘿嘿嘿……”更快地锄起来。

忽有怪异声音传来……凤仪抬头望向四周——未见异样,待抬头望天时,立即惊讶得目瞪口呆——原来满天都是飞快移动着的乌云——蝗虫群正在飞来树林子村落进各片庄稼地里……

凤仪:“来蝗虫了忠信,赶快找东西拢火沤(三声)烟。”

忠信:“哎!”撂下锄头飞快跑向地头的荆丛连捡带薅地弄蒿草荆条码堆打火镰引燃……却干打打不着、再打仍不着……

说时迟那时快已有数不清的蝗虫落进了庄稼地刷刷刷刷大快朵颐起来,其声大到一如大雨倾盆。

忠信蹲地观察上——猛发现一地的蝗虫都在吃地里的草,并未吃苗——吃惊地召唤忠信:“忠信,别沤烟了,你快来看,这些个蝗虫只吃草,不吃苗!”

忠信:“啊?!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儿?!”疾放下火镰贴地看上:“哎真的哎,从古到今从没听说过呀!我的天老爷!”

蝗虫们很快吃完了地里的草,相继连片地起飞向前而去。

凤仪和忠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莫不惊讶得莫衷一是——又一齐再弯腰看向地面:只见地上的庄稼苗俱各完好地屹立着……二人:“乖乖,真是奇怪,真是好奇怪啊!”

9-28  空镜头

一群又一群的蝗虫吃喝后飞走……起飞过后大地一片狼籍——几无一片绿色存在。

二荒、曹大个子、撑子、老林、老蔡们各处巡看——有喜有悲。

曾几次在钱款上帮助过凤仪的老蔡庄稼保住了大半——他家的地挨着凤仪的新地、凤仪的地和挨着凤仪上头那家的地也保住了。

凤仪与忠信亦在从上到下查看。

两伙人相遇。

二荒带哭腔地对凤仪:“这可咋整凤仪,庄稼苗儿都窜起老高了现在一根儿没剩啊!全堡子就剩你家、老蔡大叔家、还有你地上头的老田家这三家庄稼苗儿没给吃——留了这么一斜溜儿,剩下的全吃了个溜溜光啊!”

凤仪安慰地:“别难过二荒,赶紧雇犁杖豁垅,种上晚高粱,到秋后还能撵上个尾巴。”

二荒:“这还哪雇起犁杖了liao三声)呃呃天要绝我二荒啊!”

凤仪:“天灾来了咱们谁也做不了主啊……快预备高粱种去吧,犁杖你雇不起使我家的吧……”对忠信:“老柳,,明儿个直接用咱的马犁杖帮二荒家趟地点高粱……趟完二荒家帮着趟老曹大叔家。”

忠信:“哎。”

二荒:“谢谢、谢谢凤仪、谢谢救苦救难活菩萨……我赶紧回去张罗高粱种去……谢谢、谢谢了!”疾飞跑离去。

曹大个子:“我也赶紧张罗去,好能借上你犁杖的光儿。”

凤仪:“快去吧、去吧。”

曹亦飞奔走。

撑子:“凤仪哥,你的犁杖也帮帮我吧,我的地没几垅,当捎带也帮我点点。”

凤仪:“哎,没说的……你也快去张罗高粱种吧。”

撑子:“哎!”高兴地飞跑离去。

凤仪对老蔡:“老蔡大叔,咱们的苗儿保住了,真是谢天谢地啊!”

老蔡:“是啊……我这正琢磨呢,咱俩还有老田家的地大灾里头怎么就能保住呢?”

凤仪:“……”

老蔡:“你和老田树宽都是大孝子,所以老天爷保你们的苗儿……至于我,肯定是挨着你们的地借着光儿了啊!”说着眼里竟有泪花闪动上……

凤仪:“全堡子人就这么几家没遭灾的,咱这功夫好好帮帮受灾户儿吧,本来就掐脖儿旱够一受的……”

老蔡:“哎,我也见贤思齐,把马和犁杖连长工都拿出来帮助大伙儿——我就去安排去!”

凤仪动情地:“谢谢老蔡大叔,谢谢啊!”

9-29  王家新庄稼地  秋日

柳忠信、老曹、二荒在各拿几根垅用镰刀割玉米棵——玉米长势尚可,结的棒子也都不是太小,且籽粒一看便知也都很饱满……

下头邻地中的老蔡也在割玉米,他的庄稼也是长势不错。

老蔡与隔没多少垅的二荒割了碰头,老蔡:“二荒……”

二荒:“哎老蔡大叔。”

老蔡:“来帮凤仪割ga三声)地啊。”

二荒:“嗯哪,春天闹蝗虫那暂人凤仪白让我使的马跟犁杖,我这才紧赶慢赶种上了茬晚高粱!他割地,这不我和老曹大叔母们这些人都过来帮忙儿来了。”

老蔡:“哦,好啊。”

二荒:“老蔡大叔……”

老蔡:“嗯?”

二荒:“看起来你也是个有福之人啊。”

老蔡:“怎么呢?”

二荒:“这不明情儿么,今年闹蝗虫全堡子好几十户人家就凤仪家你家田树宽家的庄稼全部保住了苗儿,那两位都是大孝子,你肯定也是呗!”

老蔡:“我可不中,我照他们那哪能比,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啊。”

二荒:“老蔡大叔你说你这有啥磨不开的,孝能感天地,好事儿啊!”

老蔡:“我是真不行,哪有人家那德行,可别往一块堆儿说啊,臊的慌。”

二荒:“别谦虚了啊,别人不知我还不知啊,王凤仪大孝田树宽大孝这没错儿吧?”

老蔡:“那没错儿,全都能看着了liao三声)。”

二荒:“这两家儿你都帮过啊,周转不过来的时候儿还不都是你主动借钱帮衬!”

老蔡:“那倒有过,可,这不值一提啊,人家都是没多久全都还回来。”

二荒:“还不还的你的善心在是不是,老天爷那是奖赏你的善心呢!”

老蔡眨眼思索:“是呀!”

二荒:“敢情!”

老蔡:“嘿嘿真是不好意思,哦我往前割了啊,有空儿咱在好好拉呱儿来。”

二荒:“哎,割着。”

二人分头向各自前面割去。

9-30  王家院里  秋日

凤仪、忠信、二荒、老曹、爸、爷爷还有撑子俱各坐地搓着玉米……时满院子都是铺开晒干的鼓鼓睁睁的玉米棒子——忠信用氽子在玉米棒上氽出些竖道,其余人各用玉米骨子往下搓粒子。

凤仪在边干活边根据当初扛活时听杨柏讲书自己记住的大致故事在给大伙讲羊角哀舍命全交的故事(文见《醒世恒言》)……

画外传来打问声:“请问王凤仪先生是住这吧?”随着话音,康顺货栈的瘦伙计从开着的院门踱了进来。

凤仪站起相迎:“我是王凤仪,请问你是……”

瘦伙计:“我是康顺货栈的伙计。”

王凤仪:“康顺货栈……今年换人啦?”

瘦伙计:“嗯哪——母们重新分了片儿,来树林子片儿收粮,归我了。”

凤仪:“哦,请坐。”

瘦伙计:“不了,我先来打前站,大车随后就到……先生,咱们先谈谈价儿吧……今年庄稼歉收,粮食肯定不能再按去年的价儿了……母们掌柜的特意吩咐,为了照顾各位老主顾,粮食价钱往上提五成。”

凤仪:“哦?!”

众嘁喳:“啊,五成啊!”“多卖一半儿的钱哪!”“这回可妥了!”

瘦伙计:“这个价儿您看看能接受不,要是能接受,先粗报一下预售粮数儿、交货日期,我好一总统筹安排拉货和兑付货款。”

凤仪:“好,这样,我先估一下子……”思索上……

正此时,院门外又一阵骚动——有马车驶近并煞车声传来,紧接一胖伙计走进院子:“王凤仪先生在不?”

凤仪:“在在……请问你是……”

胖伙计:“我玉黄红货栈的伙计,前来高价收粮。”

瘦伙计:“嗨胖子,懂规矩不……”

胖伙计不理继续报价:“母们玉黄红出血本儿收粮,粮价比去年高一倍……错过这个村儿……”

瘦伙计疾趋前打断:“嗨,知道商号公约不?”

胖伙计:“嗯?”

瘦伙计:“知道先来后到儿不?”

胖伙计:“你?”

瘦伙计:“我康顺的,你来的早不如我来的恰,本店收粮已然捷足先登了。”

胖伙计:“这个……不知者不怪,我又没看着你们的车停外头对不对……你们车没到,不能算数儿。”

瘦伙计:“你是怎么给秦掌柜当的伙计,秦掌柜最重义字儿,就你这一出儿我去跟你们秦掌柜一讲,你想想他还能留你不能!”

胖伙计:“话是这么说,可你们康顺儿能出起玉黄红的价码儿么?”

瘦伙计:“不就翻一倍么,我们出——这回你没啥说的了吧,价儿一样,母们还先到,你看看……”

胖伙计:“……”思谋了一忽决定不在此扯皮快赴他处抢签:“如此说来,在下理当退让……您忙、您忙……”对凤仪:“凤仪先生,在下告退,我姓隋——隋炀帝的隋,先生有什么需要,随时打发人联系我来……再会……”出户——声显吆马离去。

凤仪:“先生慢走啊。”对瘦:“你刚才说的……”

瘦伙计:“比去年价码儿翻一倍——作数儿……您码粮吧。”

凤仪:“哎……”对忠信:“忠信哪,赶快张罗把搓出来的粒子装麻袋。”

忠信:“好来东家嘿嘿嘿嘿……”忙活上。

9-31  空镜头

黄澄澄的玉米粒子一簸箕一簸箕地倒进麻袋;

一麻袋又一麻袋的粮食码上马车;

一褡裢又一褡裢的铜钱摞到凤仪面前的炕上……

九集完    

 

 

第 十 集

 

 

10-1  张德有买卖号客厅  秋日

凤仪来还帐——已将七百吊钱摆放在桌面——时凤仪与张德有已分宾主坐定。

凤仪:“遇着荒年,粮价飞涨,钱也不值个钱,地也不值钱了,倒是地上长出的粮食成了金不换了——我王凤仪有了老东家你给置备的那几天地,日子蹭蹭就蹿起来了……现在没外债了,就剩你老这点儿——今儿个你老一收,我真成了无债一身轻了。”

张德有:“好哇……我张德有终于见着你的亮儿了,好!”

凤仪:“这是七百吊,多出的一百吊,勾不上利息,这年头儿钱越来越毛。”

张德有:“凤仪呀,钱你全收起来。”

凤仪:“嗯?”

张德有:“眼下地稀烂贱,用我们买卖人的话说,正是抄底的时候儿……这些钱你全买地吧……你家有两辈的老人,得有记好的隔夜粮啊!”

凤仪急:“这……我……”

张德有:“你先别急,这样,算我先寄放你那总行了吧……我现在买卖挺火……可买卖儿这玩意儿,有时候难免大起大落……这样,先寄放你那,等我万一开不了胡,我立马儿上你那拎钱去——你先放家预备着,顶大顶大把典的地给我都行啊。”

凤仪:“……”

张德有:“就这么说定了,咱俩处一回,你总得让我扶上马再送一程啊!等你跑稳当了我再撤梯儿这心里不是才敞亮么。”

凤仪:“谢老东家……谢谢了——我搁这钱助助乡里的穷人吧!”

张德有:“行!中!实际我早品出来了,人哪,越是往外舍归齐还越是往里进,助人助多了,那财想推都推不及啊!好,天灾厉害,就助人去!好!”

10-2  王家院门外  冬日

二荒有难处来求凤仪,磨不开张嘴,在院门外踱来踱去……

二乡邻从凤仪屋高高兴兴出来,边走边议论:“凤仪真是好人哪,卖粮得着点儿钱,全把好处让给乡亲了!”“就是,现在放帐哪有二分利的也就王凤仪这独一份儿吧!现在趁饥荒放帐都有八分利十分利的!”“是啊……唷二荒来了哈,快进屋儿吧,不管谁有难处,人王凤仪能帮的全帮!”

二荒:“哎、哎哎。”再三犹豫后毅然迈进院子。

10-3  王家主屋  冬日  紧接上景

爷爷越来越弱巴——此时靠着贴墙竖起来的枕头烤着盆火——刚送走乡邻的凤仪陪爷爷说着话:“爷爷,上外头蹓跶蹓跶咋样,绕房子蹓跶一圈儿回来,我给你烤地包子。”

爷爷:“不了嘿嘿,你是不知道啊,人要是到了老,浑身没一处得劲儿的地场儿——不出去了,霸呲不动喽……你呀,能让我常瞄着点儿你的影儿,我就足以了。”

凤仪:“哎,那指定是能。”

随着外屋的隐隐寒喧声,守坤推开门:“他二荒叔来了。”

二荒随着话音走进。

凤仪:“二荒,快进来……坐。”

二荒:“凤仪啊,不行了,我这可真是,打小一块堆儿般打般儿的,现在你说……嗨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凤仪:“咋了二荒,晚高粱不是收成还行么?”

二荒:“嗨,老爹儿病了,病的蝎虎……”

凤仪闻此,二话不说用钥匙开开炕柜,取出一褡裢铜钱:“用多少?”

二荒急得红了脸:“不是……我那什么……”

凤仪:“哦我想起来了,你起过誓,穷死不借钱。”

二荒:“……”

凤仪:“那……”

二荒:“我想把地卖了给我爸治病。”

凤仪:“啊?那明年全家吃啥呀?”

二荒:“这不火烧眉毛顾眼前嘛!”

凤仪思索了一忽:“这样,你的地我先典过来咋样,不是买,就是典,等将来你有能力了,随时随地来赎来。”

二荒闻此欲下跪……凤仪再阻止……二荒:“给,这是地契……一共一天半十五亩。”

凤仪为数钱:“这是四百吊,地契你自个儿拿着,咱俩谁还信不着谁呀。”

二荒:“哪好这么的你说……”

凤仪捋他手将地契揣起来。

二荒装钱,装着装着倏停手复掏出地契来:“不对,地你没收,我照旧拿了钱,这不归齐还是借么?”

凤仪:“行,你心里别(四声)劲儿,那把地契交我吧,我代你保管着……咱可说下,地我可种不过来,你得接着种,该咋莳弄昨莳弄,你一大家子那么些张嘴呢,乡里乡亲的搁谁不伸把手儿哇。”

二荒听此眼里涌出泪水,并抽冷子卟嗵一声跪了下去。

凤仪赶紧单腿跪地扶他起来:“快回去给老爷子抓药去吧。”

二荒感激涕零地:“哎,哎哎!”

10-4  林家主屋  冬日

老林正犯毒瘾,难受得直想打滚、撞墙:“点炮儿……快呀、快、快快……快点一炮儿、点炮儿……”

其妻横眉立目抱定上锁的首饰盒:“点炮儿点炮儿,你看看这地叫你种的,这连冬天都没过去,家里就断了顿,哪来的钱给你买大烟!”

老林:“那不是……招了蝗虫了么!”

林妻:“招蝗虫……谁家没招?人家补种了晚高粱,打着粮了。你补的啥,连荞麦你都没撵趟儿,你说说你哪像个庄稼人哪!我的个娘啊,你们怎么狠心把我送进这大的火坑里来呀呜呜……不行,趁着还有口气儿,我再不走到时候非饿死这院儿里不可……哼,林大脑袋,这日子,老娘没法儿跟你过了,你呀,爱咋的咋的吧!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看看咱家,明儿个还有饭没饭……且!”猛地不管不顾夹着首饰盒飞奔出门。

一直在怯怯看着他们争执的六七岁小男孩仓子疾趋前:“妈,你别走,妈!”飞撵出去。

老林:“我的炮儿、留下我的炮儿啊!”

10-5  林家院子里  冬日  紧接上景

仓子飞快撵上林妻大哭着抱住其大腿:“妈,你别走,我怕……你带着我吧,妈!妈!”

林妻:“松开,知道不仓子,你呀,姓林,林大脑袋生出你,他就得管你、供你、养你,知道不?赶快儿,回屋儿找他去!”

仓子:“我不!我怕!我要跟妈在一块儿!”死死不肯松手。

林妻见硬的不行,改软的:“知道不仓子,妈这么走是为他好,让他忌掉大烟瘾……你是他的儿子,你不能走,你得在这围围着,让他揪心、闹心、伤心——只有逼急了他才能忌成啊你说是不是……”

仓子:“……”懵懂地点着头。

林妻:“快回去吧、回吧……妈先躲一阵儿,过一阵子等他真忌掉大烟了妈就回来。”

仓子乃松手,一步三回头走向主屋。

正此时屋里传来卟嗵一声巨响——仓疾进内。

林妻犹豫——想回去又止,复下了下决心奔出了大门。

10-6  林家主屋  冬日  紧接上景

刚才的卟嗵一声原系毒瘾大发作的老林重重地从炕上摔到了地下且撞翻了板凳……此时撕扯着自己的胸膛、揪着头发、喃喊着:“点炮儿、炮儿、炮子、炮……”

仓子跑进:“爸!爸!”

老林:“我不是你爸。”

仓子:“我是仓子啊爸、爸!”

老林:“我不配给你当爸!我!我!我!我连家都养不了,我,我活着干啥!儿子……”

仓子:“哎。”

老林:“去把菜刀给我拿来,只要我抹了脖子,这个家才能得好啊快呀去拿呀!”

仓子抱林大恸上:“爸、爸呀!”

老林:“你去不去?你还是不是我儿子?”猛逮住仓子胳膊搡起来。

仓子:“我去爸……你弄疼我了……我去……去!”乃出去到堂屋拿起菜刀……欲进里屋又止……反向外门跑出去,并且连院里的镰刀、锄头一并抱着跑出到大街上。

10-7  林家院外的村街上  当日  紧接上景

仓子哭得泪人样抱着家什出来,正遇凤仪路过。

凤仪:“你这是咋了仓子这怎么哭的跟水铃铛儿似的嗯?”

仓子抽抽答答地:“凤仪叔,我妈走了,我爸他、他、他要拿刀抹脖子!”

凤仪:“啊?!”疾拽起仓子向院中走去。

10-8  林家主屋  当日

老林已坐回炕上。

凤仪牵着仓手坐于另边炕沿上。

凤仪:“……还这么的指定没道儿能走……一就是一就了,豁出去一把好不好,换个活法儿把大烟忌了……我知道,那是难,可,还能比活不起还难么?不可能啊!人哪,怕豁出去,连死都不怕,还怕那个瘾?等你真不怕了,兴许它怕你了是不是……”

老林:“……”

凤仪:“没抽大烟那暂,你老林大哥是远近闻名的好把式,等忌成功了,那手艺那力气那精气神儿不就又回来了!当初不是说仓子妈他们家就冲这个才看上的你不是!”

老林:“我估摸要真豁出去……能行!古人里头忌大烟忌成的,不在少数儿!可就是,让我作的,家里没有能吃的东西了……”

凤仪:“搁我这先拿点儿过河钱儿……”

老林:“借?不是个事儿啊——不是一半会儿能翻了liao三声)烧儿的。”

凤仪:“只要你真忌大烟,我典你家的地过来。”

老林:“典地?!”

凤仪:“啊,二荒的地我就典了……一天半共十五亩给了他四百吊钱,还由他连种带收个人家吃,等将来宽绰了还我四百吊我再把地契还回来。”

老林:“哎呀!哎呀哎呀哎呀!仓子,快去北崴子找你妈去,咱家可来救星了快去呀快!”

仓子乐颠地:“哎、哎哎!”飞跑向外面……

10-9  林家院里    傍晚

满天都是灿烂的火烧云……仓子的画外音:“爸,凤仪叔,我妈回来了!”原来仓子已牵着林妻手走进了院门。

老林猛推开房门出来——热望起了林妻——他的身后凤仪紧随——老林的手里还拎有装了钱的褡裢:“他妈,可算有救儿了,你看、看!”掂着手中沉甸甸的褡裢:“瞅见没,这叫三百多吊啊!细水长流够吃好几年的!”

林妻:“你……卖了地了?”

老林:“没有。”

林妻:“那哪来这么老些钱?”

老林:“凤仪典了咱家的地。”

林妻:“典地?啥叫典地?”

老林:“就是……咱把地契先押他那,他按市价先给咱们拿过河钱儿来……等过几年日子宽绰了咱再去赎去……”

林妻:“那要赎不回来呢?”

老林:“人家成年到辈子也不卖,老给咱留着。”

林妻:“那……这地归旁人种了吧?”

老林:“不,还归咱莳弄,打的粮也归咱个人吃!”

林妻:“天底下还有这好事儿?”

老林急:“拉勾儿射箭了都!”

林妻:“妈,活菩萨啊!”嗵的就地下跪冲着凤仪就磕了一个头。

凤仪赶紧扶起她:“快别这么的老嫂子,乡里乡亲的这我哪受得了!”

林妻:“我呀,心伤透了,信不着他了,回顶回都是说的比唱的好听,归齐大烟瘾一犯,什么都是个白误费!”

老林:“这回不能,我跟你们娘们儿玩儿过赖,那我好意思跟凤仪玩儿赖么?我告诉你个绝招儿,你约觉着我要顶不住,你就去喊凤仪去,我一看见他指定稳当——他身上也不带些个啥,我一照面儿就瘆的慌,咋都不敢再胡作了!”

林妻望望他又望望凤仪。

凤仪:“咱们就一起搭手儿帮他忌掉大烟吧!大正这手儿,只要忌烟成功,指定还是莳弄庄稼一把硬手儿!”

林妻:“那我信!我信!”

凤仪:“大正,说什么咱可不能再整吐噜反仗啊,烟瘾上来那可是要你的劲儿!”

老林:“我知道,以前咱不敢说,现在有你搭手儿,我指定不能吐噜扣——没别的请求,大兄弟隔三岔五儿来坐个一袋烟两袋烟的呸瞧我这臭嘴——来坐会儿,没烟的事儿啊!”

凤仪:“我一准常过来。”

老林:“那妥了!我大正可要真真正正改邪归正喽!哎媳妇儿,最后那个烟泡儿呢?”

凤仪、林妻:“?!”

老林:“赶紧把它灭了,省得有后患。”

林妻乃用钥匙开开腋下手饰盒将烟泡取出递他。

老林接烟泡,做出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举动:将其扔进就近的一个小水洼里——随着烟泡的进去,那里立即咕嘟嘟起来……

林妻乐了、仓子乐了。

凤仪更是乐在心底里。

几人的笑脸与晚霞互映成美丽的图画……

 

祖父逝世

 

10-10  王家新庄稼地  春日

又是庄稼苗半小腿高时节。

柳忠信在挥锄铲地。

凤仪在后面着筐捡他铲掉的杂草中混有的苋菜、马蛇菜——筐里有个小马扎,遇到野菜聚堆处便放下马扎坐着捡一气。

忠信:“东家,你肚子有毛病,这点儿野菜就让我当捎带捡了就得了呗,何必你亲自下地呢。”

凤仪:“我呆不住,总惦惦活动活动……你铲你的,不用踢另管野菜。”

忠信:“哎。”说是这么说但下锄时还是就手把野菜往一块堆扒拉扒拉。

凤仪:“你还别说,就这嫩抄野苋菜,一焯了还真就挺清香,再炸点儿鸡蛋酱一蘸,下饭。”

忠信:“是,我也是蘸酱菜吃起来没够儿。”

忽有喊声隐隐传来……

忠信先听到,驻锄远眺,看到守坤快步朝这儿奔来并一边“他爸他爸”地喊着。

忠信:“东家,像是你家嫂子找你来了。”

凤仪:“嗯?”亦停手远眺并在看清后赶紧起身:“看这样家里准是出了大事儿了!”疾起筐快步迎向守坤。

俟近,守坤焦急地喊着:“他爸,赶快回家,爷爷怕是不行了!”

凤仪:“啊?!”不顾一切一边捂着肚疮一边向山下快奔起来……

10-11  王家主屋  春日

爷爷躺在炕上,已经进入到弥留前之奄奄一息:缓缓转动着脑袋四处撒眸寻觅——目光呆滞。

凤父在照顾着他:“爸,你这是在找人么?你告诉我你想找谁啊?”

爷爷不能回答了,但头仍在微转。

凤父:“爸,你老是不是想最后见凤仪一面?”

爷爷:“……”虽未语但听此头停止转动一忽。

凤父:“他说话就能回来,守坤已经下地去找他了。”

爷爷听此乃不再转动,呆滞眼神中出现渴盼。

凤仪推门飞奔进来:“爷!”

守坤随后亦到。

凤父:“爸,凤仪他到了!”赶紧将凤仪让前:“你爷爷正拿眼睛找你呢——快溜儿攥着点儿他的手。”

凤仪乃攥:“爷,我回来了,我是凤仪啊!”

爷爷眼神中出现欣慰——嘴唇翕动着但却发不出声音。

凤父将耳朵贴其嘴前仔细聆听:“爷爷说,他能摊上你凤仪这样的孙子……一辈子没白活……值了!要好好干,给咱们老王家这支子人……长脸!”

凤仪:“哎!爷爷,你老的话我都记住了,你放心,我一定做你老的好孙子给你老长脸争光!”

爷爷听见此,脸上出现由衷的笑意——那笑意根本就不像一个濒危人的而像是来自一个天真的孩子。

10-12  王家广角  春晚

院门口高挂着寿数纸,门两旁一侧摆着纸牛另侧摆着纸马。

院中已用农村简易材料搭起了临时灵棚。爷爷的遗体躺在架起了的铺有洁净家织布单的门板上。装老衣裳已穿好系簇新的棉家织布装……脑头地上有一盏豆油灯长燃着。

灵棚的一侧。十来位僧人在打着法器诵念金刚经。

两间屋里的炕上全摆有炕桌地上全摆有临时高桌,凡来吊孝之人主家全管酒饭——是次大散孝。

10-13  王家院中  当日

树田、树森在陪乡邻给亡者磕头……既毕,礼让众进内用膳:“快都请屋里坐。”

乡亲们不肯:“不了,母们回去了。”

树森:“别价,做为主家,我凤仪二哥大散孝,凡来给我家老人吊孝的,全管酒饭。你们要硬回去,我这个三弟那不明情儿没做到份儿么!”

众听此乃入内。

门口有人高喊:“周姑丈到。”

凤仪从主屋出迎……与周姑丈相遇施礼:“周姑父节哀。”

周姑丈礼节性摘了下瓜皮帽子:“诸侄节哀。”乃趋前叩首……凤仪陪磕。

诵经声始终朗朗……

周姑丈叩首间隙,特意注目了一下僧人们——只见诸人俱皆庄严肃穆、气宇轩昂,不由心中立即充满感佩之情。待礼毕走向上屋,隔窗看见各屋俱有人在吃席——不禁又是一番感慨在心头。

10-14  王家凤仪屋  当晚

自己家人饭局:周姑父与凤父坐上首,树田、凤仪、树森、守坤弟弟等坐下首。地下临时高桌系家里女眷在吃饭——一边招呼着炕桌的菜饭啥的——有二大娘、大大娘、树田妻、树森妻、廉女等……

周姑父:“凤仪啊,给姑父来口酒中不?”

凤仪:“……”

周:“按说泰山老岳父故世,我这做姑爷儿的得守孝、得滴酒不沾……不过呢,八十四了,老人儿还没遭罪,这在咱东北,也叫个喜丧……”

凤仪:“树森……”

树森:“哎。”疾跑去外屋抱进一个酒坛子进来张罗给周倒酒。

周姑父端起酒碗接酒:“凤仪,咱实话实说,你张罗这台喜丧,是不是没个千八百吊的下不来?”

凤仪:“是——照八百吊办的。”

周姑父:“听说有一多半儿都是借的?”

凤仪:“是……本来卖了粮食还有些闲钱,可,乡亲们遭了灾,有不少家过不下去了,来求咱典他的地,这不一下子又给掏空了。”

周:“好……知道我为什么要酒么,我冲的就是你这份儿孝心——真真正正金不换哪……看着凤仪,你知道的,我平素并不喝酒,可我今儿个,要让你看看你周姑父是怎么个喝酒法儿!”言毕咕嘟嘟把一大碗白酒全部干掉了。

众面面相觑。

凤仪规劝:“姑父,酒有的是,管够儿,可咱身子要紧是不是——来吃口菜,大长的夜咱慢慢儿喝……啊!”

周夹了口菜吃后,又复端碗要酒——定坚持给自己满上——凤仪在他保证不一下喝光一口口喝后才同意给他倒上。

周姑父:“在尽孝上头,我还真没遇着谁能让我周源振佩服的,你王凤仪,我服了!十里八村儿的,你是第一人!”

凤仪:“这可不敢当……要说我为啥非这么办,还是因为你当初的一句话……”

周:“嗯……快溜儿说说我听……听。嘻原来还有我的功劳在,不胜荣……幸之至啊!”

凤仪:“当初我在你家扛活时候,你有一回讲孝,说当今没有一个人肯拿出家产的一半儿给老人送葬,现在的人都是顾小不顾老……”

周:“这话我说过,说过……啊你是这么上的马啊……好,那你的功劳里真真正正有我的一份儿!”

凤仪:“有……这是指定的。”

周:“太好了,真是不胜荣幸之……至……”咕嘟嘟又干了一碗:“谢谢凤仪……我的好兄弟!”

凤仪:“哎这可不敢当姑父,你喊我兄弟咱差了辈儿了。”

周:“高……者为尊……从孝心、从品行上来说,你王凤仪配给我当长辈儿!谢谢你让我开了眼了……凤仪姑父!”言毕瘫趴到桌面上。

凤仪与众闻此更加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周却猛地大放悲声上:“老天爷呀老天爷,老王家祖坟上哪疙冒了青气出息了个王凤仪呀!我那窝儿狼崽子,哪有一个能赶上王凤仪一半儿的哟!这咋就算咋调理都调理不出来了呢呜呜……”

众劝不辍中……

然周只顾“哭酒杯”:“老天爷你睁眼看看吧,我周源振也是毕生尽孝,咋就能养出的孩子整个浪黄鼠狼子下豆杵子——一窝儿不如一窝儿呢呜呜……”

凤仪:“大哥、树森,来搭把手儿,把咱姑父放炕歇着吧。”

树田:“哎……对了,原定的出灵……”

凤仪:“没说改——还是明儿个卯时准时起灵。”

树田:“哎。”

几人七手八脚抬起周姑父来……

10-15  王家院中  翌晨

唢呐声呜咽。

众人在前曾出现过的中人、现主事阴阳先生的指挥下做着准备、抬棺杠上肩——爷爷遗体早已放入棺内。

中人见俱已准备好,乃高喊:“注意啦,我喊一二一块儿使劲儿啊:一二——起灵!”

随着灵前的树田摔碎瓦盆,众将棺材抬起并向外走去。

中人复对站立着的守坤弟弟白勤:“吹灯拔蜡。”

白勤乃熄灭脑头油灯,吹灭并拔下双白蜡烛,跟随送葬队伍向外走去。

然送葬队伍走着走着却不得不停——原来老婶领己子女前来闹丧了——时她正跪在大门口外众人抬棺的前行路上阻住众人去路。

中人回身前来打问凤仪怎么办:“你看……”凤仪:“先停停吧。”中人乃对众:“注意啦,听我招呼落棺……一二——落。”

众落棺材下地。

老婶:“公爹在天之灵:儿媳多有不恭,请多担待!”一叩首后扬起头:“各位亲朋,各位乡邻,崔氏女并非不懂人情胡搅蛮缠,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人没,帐并不能消。我公爹当初分家之际,欠着我家的钱财,所以还要有人代为还清了才能够入土为安。”

人群中树森对凤仪:“不是爷爷使用她嫁妆折合的八十吊再加上分家随养老地的八十吊一共一百六十吊全给她齐了么,这搁哪又冒出来饥荒了呢?”

凤仪:“这么的……你代表咱几个问问去吧,咱们也好明白明白。”

树森乃趋前打问——先给老婶抱拳施礼:“老婶儿,请恕为侄儿不恭之过。”将其搀起:“先前我爷爷用过你的嫁妆,已经连本带利折合成八十吊,可否已由我二哥凤仪还你完毕了?”

老婶